韓勝玉放下茶盞,瓷底與桌面輕碰,發(fā)出細(xì)微的脆響。
她抬起頭,面上已恢復(fù)了一貫的沉靜,甚至還帶著點(diǎn)恰到好處的好奇,看向陳氏:“舅母,承天府通判可是要職,掌刑名、錢谷,非干才不能勝任。舅舅若真能得此缺,是要好好慶賀的大喜事。”
她這話說的看似天真,實(shí)則綿里藏針。既點(diǎn)出了通判職位的重要性和競爭必然激烈,又將話題引向了郭家舅舅。
這件事情是郭家舅舅自己的主意,還是靠陳氏父親的助力?陳氏嘴里說著七八分,到底有幾分把握?
郭氏正高興沒聽出韓勝玉話里的深意,下意識的就接著韓勝玉的話頭道:“勝玉說的正是,七八分的把握卻也還有兩三分的變數(shù),當(dāng)謹(jǐn)慎些才好。”
陳氏聞言笑容燦爛,帶著些許自得,開口說道:“自然是多虧了我父親從中斡旋,你哥哥為人方正,不擅這些鉆營,好在有岳家?guī)鸵r。通政司的馬參議與我父親有些交情,正好承天府那邊年前出了點(diǎn)小紕漏,原任通判被申飭,年后可能調(diào)職,這位置便空了出來,馬參議答應(yīng)幫忙遞話。”
通政司馬參議?
韓勝玉自是不認(rèn)識這個人的,但是之前蕭凜在通政司任左參議,她小心起見關(guān)注了一下通政司,這位馬參議馬原振是右參議,與蕭凜之間的關(guān)系很是微妙。
蕭凜要去工部,馬原振盯上了他留下的左參議的位置,可惜蕭凜扶持了徐質(zhì)上去,馬原振只能原地踏步。
左右參議雖然平級,但是官場中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左右平級以左為貴。
通政司可直達(dá)天聽,是皇帝防止六部閣臣蒙蔽上聽所設(shè),與六科給事中、都察院并稱言路三道。
蕭凜雖離開通政司,卻扶持了自己人上位,等于在通政司有了自己的眼睛跟耳朵。
她可找蕭凜請教一二馬原振此人,看看能不能揪出馬原振與陳宗禮背后之人。
陳宗禮上次能翻身,定然不簡單,她雖讓付舟行暗中留意,但是一直沒摸準(zhǔn)陳家走的誰的路子。
現(xiàn)在陳氏自己吐出了馬原振,倒是意外的收獲。
韓勝玉拋磚引玉,引得郭氏套出了陳氏的話,便閉嘴不言,又作出乖巧的模樣坐在一旁。
這時,韓姝玉從郭云瞻那邊回來了,神色如常地坐回韓勝玉身邊,趁著無人注意,極快地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表哥對謀官之事并不知情,一問三不知,簡直是個木頭。”
韓勝玉看了陳氏一眼,對這個兒子她倒是護(hù)得緊,這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她是一點(diǎn)也不想讓自己的兒子知曉。
“辛苦二姐姐了。”韓勝玉低聲回道,心中已有計(jì)較。
接下來的時間,陳氏又說了些南邊的風(fēng)土人情和自家父親復(fù)起后的風(fēng)光,但話題始終圍繞著郭家舅舅可能升官入京這件事打轉(zhuǎn),隱隱有種揚(yáng)眉吐氣,要讓韓家看看郭家如今也有靠山,也能起來的意味。
郭氏臉上的笑容逐漸勉強(qiáng),二夫人倒是神色如常,韓徽玉神色淡淡,陳氏說了半日大概覺得炫耀夠了,便起身告辭走了。
韓勝玉暗中打量二伯母的神色,見毫無異樣,應(yīng)該是二伯母還不知道二伯父的事情。
從正院出來,韓勝玉踏上抄手游廊,身后傳來腳步聲,她扭頭一看,竟是韓姝玉追了過來。
她停下腳步,韓姝玉很快就到了跟前。
“是不是這件事情有什么不對的地方?”韓姝玉看著韓勝玉微微喘著氣問道。
韓勝玉挑眉看著韓姝玉,“你怎么猜著不對?”
韓姝玉哪里知道什么對什么不對,但是她懂韓勝玉啊,韓勝玉這么聰明,讓她去表哥那里探話,肯定是知道什么。
“我猜不著,但是我知道你不做無用功。”韓姝玉有些煩躁,“如今舅母一來,我就心中忐忑煩躁,不會是真的有事吧?”
“確實(shí)有事。”韓勝玉看著韓姝玉,“但是不能告訴你。”
韓姝玉聞言沒像以前蹦起來,她沉默一瞬,才慢慢說道:“我知道你不告訴我是為了我好。”
倒也不是。
但是,韓勝玉不說,這不是傷人自尊嘛。
“那你跟我透露一點(diǎn)點(diǎn),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壞事。”
韓姝玉臉色瞬間就青了,她咬著牙看著韓勝玉問道:“我能幫上忙嗎?”
咦?
居然愿意主動幫忙,這倒是稀奇。
“暫時不用。”
韓姝玉點(diǎn)點(diǎn)頭,“我雖然笨了些,但也想為家里做點(diǎn)事情,你要是用得上我就直說。”
“你這是轉(zhuǎn)性了?”韓勝玉驚道。
韓姝玉臉一紅,“哼”了一聲,這才說道:“我知道最近堂哥跟兩個弟弟都在刻苦讀書,也知道他們跟著你做了不少事。我雖是個姑娘家,也不怎么聰明,可這也是我的家,我也想出一份力。況且,我若是真的嫁去文遠(yuǎn)侯府,總得學(xué)點(diǎn)東西傍身。”
能主動進(jìn)步,是個好現(xiàn)象。
文遠(yuǎn)侯夫人可不是個簡單的,韓姝玉這性子太容易被人摸清了,唐思敬又是個芝麻餡的,是得學(xué)點(diǎn)東西傍身。
文遠(yuǎn)侯府對韓勝玉來說,那邊牽著紀(jì)潤跟太子,也是不能小覷的地方,韓姝玉真要嫁過去,對她也有大用。
這么一想,韓勝玉就對著韓姝玉道:“你跟我來。”
韓姝玉愣了一下,旋即跟上了韓勝玉的腳步。
韓勝玉把韓姝玉帶去了自己的書房,簡單地就把這里頭的關(guān)竅跟她說了說。
韓姝玉整個人都傻了,半天沒回過神。
韓勝玉也不急,吉祥如意抬著炭盆送進(jìn)來,又給二人沏了熱茶,送上果盤跟點(diǎn)心。
她一邊吃著東西看著書,一邊等韓姝玉慢慢消化回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韓姝玉這才開口道:“你平日也是這般勞心費(fèi)力的嗎?”
什么?
韓勝玉被韓姝玉這話給問的都問懵了,下意識的說了一句,“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嗎?”
“原來你在家里都是這樣過日子的……”韓姝玉低聲呢喃道。
韓勝玉一臉問號,這什么跟什么?
與她們說的事情有關(guān)系嗎?
韓姝玉莫不是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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