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張平心中一直是不認可李亨的,尤其是李亨借師助剿之事。
不管是割讓北庭予回紇,還是割讓九曲之地予吐蕃張平都是持反對意見的。
尤其是割讓九曲予吐蕃,張平也是世代為邊將,而且他也全程參加了天寶年間對吐蕃的戰(zhàn)爭,《唐蕃協(xié)議》簽訂后,他和鎮(zhèn)西軍的任務就是駐守九曲之地,監(jiān)控吐蕃、羊同、蘇毗。
他很清楚擁有了九曲之地的吐蕃和沒有九曲之地的吐蕃是完全不同的,失去了九曲之地吐蕃就如同沒有了爪牙的老虎。
可是擁有了九曲之地后就不同了,九曲之地不但能給吐蕃提供大量的糧食以供養(yǎng)軍隊人口,還能提供大量的戰(zhàn)馬。
擁有了九曲之地的吐蕃很快就會再度強盛起來。
恐怕不需要二十年吐蕃就會再次滅亡蘇毗和羊同成為大唐的勁敵。
更讓張平擔心的是,平定叛亂之后,大唐也會藩鎮(zhèn)林立。
此消必漲之下,吐蕃恐怕真的就無人能制了。
再加上西北還有回紇人,屆時大唐恐怕連安西、河西甚至隴右之地都不可保,關(guān)中將成邊塞,若是如此就算平定了叛亂,大唐也將萬劫不復。
當張平得知李亨欲割讓兩地以借師助剿之時就曾經(jīng)激烈的上書反對。
他在奏書中詳細的說明了北庭、九曲兩地,尤其是九曲之地的重要性,希望李亨能夠收回成命。
可惜李亨不但沒有同意反而斥責了他一頓,并下令鎮(zhèn)西軍撤離九曲城,返回鄯州。
張平雖然不愿意,但也不得不遵命行事。
……
時間回到一個月前
當張平接受命令,帶著鎮(zhèn)西軍撤離九曲城后,赤松德贊當即派兵占領了九曲城。
吐蕃內(nèi)部其實也是有許多人并不贊同赤松德贊的選擇,尤其是悉諾羅等人。
悉諾羅就多次勸說赤松德贊不要與李亨合作。
吐蕃軍中大部分將領也不看好李亨,在他們看來李亨稱帝名不順言不正。
這些將領大部分與李惲打過交道,知道李惲可不是什么迂腐之人,說不定李惲還會起兵討伐李亨。
一旦兩方交兵,幾乎沒有人看好李亨。若是李亨被滅,已經(jīng)分裂的吐蕃根本無法與李惲對抗。
不過赤松德贊和他的幕僚們卻被九曲之地這塊巨大的蛋糕迷失了心智。
認為就算李惲起兵,有吐蕃、回紇支持的李亨也未必不是李惲的對手。
因此雖然手下將領、貴族紛紛表示反對,赤松德贊還是一意孤行的與李亨簽訂了協(xié)議,并在鎮(zhèn)西軍撤離后派兵占領了九曲城,并派出三萬軍隊支持李亨。
吐蕃人派兵占領九曲城的消息傳到李惲耳中之時,李惲還在河東,雖然憤怒但暫時卻是鞭長莫及。
他隨即寫了一封信給赤松德贊,要求其退出九曲之地。
“大唐天下兵馬大元帥、三鎮(zhèn)節(jié)度使,關(guān)內(nèi)道行軍大總管開府儀同三司李惲,今遣使致書于殿下,愿共謀天下大勢,以安百姓之心。
昔我大唐立國,威震四方,海內(nèi)晏然,百姓安居樂業(yè)。然近年來,安祿山逆賊作亂,偽帝李亨僭越稱帝,禍亂朝綱,致使天下動蕩不安。吾雖不才,愿承先祖之志,掃清寰宇,還我大唐之清明。
聞殿下近來屢遣兵馬,侵占我九曲之地,且暗中支持偽帝李亨,此等行為,實乃有違道義,亦不利于兩國之長遠交好。
九曲之地,乃我大唐之固有領土,豈容他人覬覦?偽帝李亨,不過一逆賊耳,其僭號自娛,豈能長久?
吾今致書于閣下,望能明辨是非,退出九曲之地,并不得繼續(xù)支持偽帝李亨。如此,則兩國可復歸于好,共享太平之福。若閣下執(zhí)迷不悟,妄圖以武力相逼,則我大唐百萬雄師,豈會坐視不理?
吾知貴國亦乃禮儀之邦,不愿輕啟戰(zhàn)端,愿與鄰國和睦相處。今吾以誠意相邀,望閣下能深思熟慮,作出明智之抉擇。
兩國交好,則百姓受益;兵戎相見,則玉石俱焚。愿閣下以天下蒼生為念,勿使戰(zhàn)火連綿,生靈涂炭。
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望殿下能體察吾之誠意,速作回復。吾當靜候佳音,若是殿下一意孤行,異日某自當與殿下會獵于邏些……勿謂言之不預。
大唐天下兵馬大元帥、三鎮(zhèn)節(jié)度使、關(guān)內(nèi)道行軍大總管開府儀同三司李惲敬上。”
李惲的書信送到邏些城后,赤松德贊觀看之后,大怒
“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李惲竟然敢如此輕視于孤……”
赤松德贊發(fā)泄一通后,漸漸冷靜下來。
這時他又想起了當年邏些城的大火和滿地的鮮血人頭。
“來人把悉諾羅請來!”
“是!”
兩刻多鐘后,收到消息的悉諾羅坐著車趕到了文成公主城(布達拉宮)。
他雖然在大非川之戰(zhàn)中受了重傷,身體也殘缺不全,但卻因此靜下心來認真研讀漢學,尤其是兵法和道家學說。
經(jīng)過這么多年,悉諾羅卻是在吐蕃有了智者的稱號。
赤松德贊甚至有意拜其為大相,不過因為前些時日在對待李亨之事上兩人有了嚴重分歧,此事才耽擱下來。
不過今日李惲的來信,卻是讓赤松德贊又想到了悉諾羅。
“臣悉諾羅拜見贊普!”
“老將軍快快請起!”
悉諾羅起身后拱手問道:“不知贊普喚我這廢人來所謂何事!”
赤松德贊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李惲的來信遞給了悉諾羅。
“老將軍請看!”
悉諾羅看完手中的信件后,卻是沉默不語。
就這樣過了整整一刻鐘,赤松德贊終于還是忍不住了。
“老將軍!老將軍!”
悉諾羅這時從座位上起身拜道:“不知道贊普可做好了與大唐或者是說與祁國公全面開戰(zhàn)的準備!”
赤松德贊聞言苦笑道:“若是與李惲開戰(zhàn),恐怕吉桑東贊和彌素兩人會立即出兵進攻邏些……”
悉諾羅點了點頭,“既然如此,贊普又何必再問老臣的意見呢!”
“老將軍,可是我不甘心啊,我真的不甘心啊,難道咱們吐蕃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嗎!”
悉諾羅道:“贊普放心,大唐終究是會有衰落的一日,在此之前還請陛下忍耐。”
“是的,大唐終究會衰落,可是那會是什么時候呢,我能等的到嗎?”
赤松德贊再次喊叫起來。
悉諾羅看著陷入瘋狂的赤松德贊不禁皺了皺眉。
良久赤松德贊終于平靜了下來。
“老將軍,我失態(tài)了……多謝老將軍,我明白了!”
赤松德贊口中這樣說著,但他的眼神中分明還透露著不甘心。
悉諾羅自然也知道這點,不過他并沒有指出來。
最后赤松德贊又想拜其為大相,悉諾羅卻是果斷的拒絕了。
在悉諾羅心中,赤松德贊并非能夠再興吐蕃之主。
果然不出悉諾羅所料,最終赤松德贊還是沒有從九曲城撤軍,也沒有調(diào)回前往隴右助戰(zhàn)的軍隊。
悉諾羅在經(jīng)過多番衡量之后,為了防止未來李惲對吐蕃的進攻,悄悄寫了兩封信送了出去,一封乃是寫給在李亨軍中的土登格林,一封卻是寫給李惲。
悉諾羅甚至還故意把自己寫信給李惲之事透露了出去。
赤松德贊的親信自然也把此事報告給了赤松德贊。
一些幕僚也勸說赤松德贊拿下悉諾羅,不過赤松德贊最終卻并沒有動手。
……
面對李寧的詢問,張平表面上風平浪靜,但內(nèi)心卻是波濤洶涌。
他在心中也不禁回憶起在李惲麾下的日子。
“李將軍這次來,希望我做些什么?”
張平終于打破寧靜直言問道。
李寧聞言臉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自己這一次成功了:“咱們都是為了大唐,節(jié)帥希望將軍能夠為了大唐……”
說到到后面李寧卻是壓低了聲音,除了兩人,別人都不知道是為什么。
李寧如此也是故意為之。
“好!”
張平思忖片刻卻是答應了下來。
……
距離靈武二十余里處,李達與李野兩人的軍隊正隱藏在一處荒涼的谷地之中。
他們所處的地方在漢時還是廢棄的良田,這從周圍殘留的水利設施就可以看的出來。
但因為氣候的變化和水土的流失,昔日的良田如今已經(jīng)快成為荒漠了。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此地一般也沒有人會前來。
此時正是中午時分,因為距離李泌軍的大營已經(jīng)不算遠,兩人為了避免提前被李泌軍發(fā)現(xiàn),方才隱藏于此故地之中進行休整。
兩人的計劃是待夜幕降臨后,再趁著夜色的掩護靠近敵軍大營。
在明日黎明之時對李泌軍發(fā)起突襲。
不過兩人現(xiàn)在還在等一個人,那就是獨自前往敵軍大營的李寧。
……
此時李寧在與張平達成一致之后,很快離開了軍營。
李寧離開后,張平也開始行動起來。
他先是把自己在軍中親信軍官召集起來。
這些軍官大多也曾經(jīng)跟隨過李惲,在李亨與李惲之間感情上本就更傾向于李惲。
再加上李惲如今又有了李隆基的背書,對張平的選擇自然也沒有什么意見。
大家統(tǒng)一意見之后,張平當即下達了一道道的命令。
“王五汝如此這般……”
“張三爾當……”
“李四汝且……”
隨后張平又用各種理由把李亨和李泌安插在軍中的人員給調(diào)離了崗位。
就在張平按照計劃開始進行布置的時候,意外出現(xiàn)了。
鎮(zhèn)西軍參軍胡康與張平乃是同鄉(xiāng),兩人還是親戚,胡康入軍之后也一直頗得張平照顧。
這胡康能力平平,入軍二十余年卻一直只是一名不起眼的隊正。
直到張平升任鎮(zhèn)西軍使,胡康方才被張平提拔為參軍。
這胡康被提拔為參軍之后,卻是貪婪無度,常常貪墨士兵糧餉。
軍士們因為張平的關(guān)系也是一直敢怒不敢言,直到月前鎮(zhèn)西軍開拔之時,胡康竟然動起了開拔費的心思。
這一下忍無可忍的將士們爆發(fā)起來,這時張平才知道此事。
本來按照軍規(guī),貪墨士兵糧餉當處于極刑,但因為胡康與張平兩人的老母求情,張平方才放了他一馬,只是打了他二十軍棍,罰沒他的家產(chǎn)賠償給士兵們。
軍職也只是從參軍降為校尉,可謂對其仁至義盡。
不過因此一事,胡康卻是對張平懷恨在心,一些想著如何報復張平。
這日他在與幾名小吏飲酒之時,聽說前幾人有一名舊人來拜訪過張平。
一聽這事,他就開始琢磨起來,他跟張平可是發(fā)小,同鄉(xiāng),親戚。張平認識的人他沒道理會不認識。
“莫非,這來的人有問題,會不會是李惲派來的人!”
想到這些他就開始暗暗探查,果然很快就被他發(fā)現(xiàn)這幾日鎮(zhèn)西軍中有許多不正常的現(xiàn)象。
“這張平要反!”
得出結(jié)論后,胡康激動的難以自抑,這正是他等待的機會啊。
他雖然并不知道來人到底是誰,又是來干什么的,但卻認為這正是一個報復張平的機會。
誰都知道這張平可是李惲的舊部,李亨集團上下其實都不信任張平。
在胡康看來,李亨定然是早就想拿下張平,奪了他的兵權(quán),只是李平一直循規(guī)蹈矩也沒有犯錯,才暫時沒有動他。
不過若是自己前去告發(fā)他謀反,那么不就給了一個絕好的理由嗎!
就算自己判斷錯誤,張平并不是真的要謀反,自己也是大功一件啊。
想到這里,他壓制住心中的興奮,借著運糧的機會離開了營地。
隨后他又找了個借口離開,隨后直接跑去李泌處告發(fā)張平謀反。
李泌得到胡康的告發(fā)大驚,他其實也是早就擔心張平和他手中的鎮(zhèn)西軍。
這鎮(zhèn)西軍可以算是李惲起家的軍隊,其見立者就是李惲的大父,信安郡王李祎,李惲在隴右之時也長期擔任鎮(zhèn)西軍使。
整個鎮(zhèn)西軍從軍使張平以下八成的軍官都曾經(jīng)是李惲的部下。
雖然他早就通過各種手段在鎮(zhèn)西軍中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但比較時間還短,這些人并沒有真正掌握實權(quán)。
李泌經(jīng)過一番思忖后,還先是命人帶胡康下去休息,隨后找來幾名親信商議。
“諸君以為張平是否真的謀反?”
“據(jù)我所知這胡康可是張平的親屬,所言應該不假,不過咱們行事還是要謹慎,這鎮(zhèn)西軍全軍一萬兩千多人,皆是精銳……只可智取!”
“君等以為該如何行事?”
“或許可以誘其離營……趁其群龍無首之時,派兵解除鎮(zhèn)西軍的武裝……隨后再把鎮(zhèn)西軍打散編入各軍……”
幾人討論之后最后決定以商議明日攻城之事為理由把張平召至大營。
半個時辰后,李泌的信使抵達了張平的軍營。
收到李泌的命令后,張平雖然有些詫異不過還是立即安排了一下營中之事,帶著幾名親衛(wèi)前往李泌大營。
張平的軍營在聯(lián)軍主營東邊,兩處營地相距大約六里地,距離并不算遠。
剛出軍營,張平就發(fā)現(xiàn)主營的軍隊正在調(diào)動,不過他并沒有懷疑還以為李泌又準備對靈武城發(fā)起新一輪的進攻。
很快張平一行就走到了距離主營大約四里的一處小溪邊。
這時旁邊突然沖出來一個人。
“干什么的!”
張平的親衛(wèi)就要動手。
這時那人卻是大呼道:“張將軍有危險,李泌欲殺汝!”
張平聞言一驚,這時來傳信的那名信使臉色一變,當即就打馬欲逃。
張平眼疾手快,一箭把他射落馬下。
“你是何人,為何知道此等機密!”
“小人乃是……”
那人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此人叫做沈杰乃是李泌軍中一校尉,不過他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親事司的探子。
當他發(fā)現(xiàn)胡康進入李泌大帳時就感覺到了一絲不對。
后面又發(fā)現(xiàn)營中軍隊的異常調(diào)動,更是讓他覺察到有大事發(fā)生。
經(jīng)過一番打探,這些調(diào)動的軍隊竟然是準備用來對付張平的鎮(zhèn)西軍的。
他馬上就猜到了其中的緣由,因此不顧暴露身份的威脅,立馬出了營來報信。
“將軍還是快做決斷的好,遲了恐怕就來不及了!”
“走,回營!”
張平也是果決之人,當即下令打馬返回軍營。
李泌其實也一直有派人監(jiān)視張平,發(fā)現(xiàn)了張平返回營地之后,監(jiān)視之人立即發(fā)出了信號。
這時大營之中,沈杰出逃的消息也被上報到了李泌處。
李泌收到稟報之后,當即明白消息走漏了。
“傳我將令,給我圍了鎮(zhèn)西軍!”
他當即下令出兵包圍鎮(zhèn)西軍。
另一邊,張平回營之后也立即下達了備戰(zhàn)的命令。
鎮(zhèn)西軍不愧是隴右軍中的精銳,而且張平也早就做好了起事的準備,短短時間全軍上下就轉(zhuǎn)入戰(zhàn)爭狀態(tài)。
當李泌領兵抵達時,鎮(zhèn)西軍已經(jīng)嚴陣以待,并已經(jīng)向朔方軍發(fā)出了信號。
李泌圍住鎮(zhèn)西軍之后,并沒有直接下令進攻,而是首先派出人勸降。
鎮(zhèn)西軍乃是天下精銳,他其實也不希望與鎮(zhèn)西軍發(fā)生大戰(zhàn),他想的還是收編這支精銳為己用。
勸降使者來的鎮(zhèn)西軍的軍陣前,高聲呼喊道:
“張將軍你部已經(jīng)被包圍了,還是趕緊繳械投降吧……大帥有令,只要投降過去之事可以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