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業心情沉重的回到營帳。
“不能再等下去了!”
李嗣業望著遠處的小樓,堅定的向自己的親信說道。
“副帥,可是按照計劃三日之后才開始行動啊!”
李嗣業指了指前方的軍營道:“你以為將士們還等的及嗎,恐怕不少將士已經欲行動了!”
左右之人皆是默然,大唐將士可不是宋時已經被砸斷脊梁骨的丘八,士兵們能夠忍受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副帥,這些人當真這么愚蠢嗎?”
這時一名校尉面露怨憤之色的問出了心中疑惑。
“呵呵!”李嗣業沒有回答只是冷笑了兩聲。
一旁的行軍司馬楊勇恨恨道:“他們可不蠢還聰明的很,就是知道要完蛋了才死命的撈錢!”
“可是他們就不怕有命拿沒命花嗎?”
“他們想的可跟咱們不一樣,在他們這些人眼中,這一個主人倒了,換一個就行,不管是誰當皇帝都需要他們,就是自己倒霉被殺了,自己家族也可以保留,很快又會重新崛起。”
李嗣業這時終于說話了,他的語氣卻是非常沉重。
眾人聞言也都默然了,從漢孝武皇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后,這就是真理了。
后世所言“鐵骨錚錚孔孟家,世修降表衍圣公!”那可不僅僅是段子,而是實實在在的現實。
五胡亂華和南北朝之時,其實早就有許多世修降表的家族了。
就在這時東面的小樓里傳來了絲竹之聲。
眾人皆知那是張朱在與自己的小妾尋歡作樂。
可是另一邊卻是傷兵們的痛哭之聲。
兩種聲音夾雜在一起,讓眾人心中皆是火起。
……
其實就在這個時候丙營的幾名隊正已經忍無可忍計劃發動兵變殺了督糧官張朱。
這張朱出身于清河張氏,這清河張氏自稱為留文成侯張良之后,不過倒也不知道真假。
不過這張朱卻是為人貪婪的很,仗著魚承恩的撐腰,經常胡作非為,早就引起全軍上下的不滿。
幾人商量之后找到了校尉周興。
周興得知幾人來意之后,先是一驚,不過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經過一番思忖后他答應了此事。
就在李嗣業派人聯絡朔方軍時,周興趁著夜色集結起自己營中將士,隨后帶兵把糧庫圍了起來。
此時負責守衛糧庫的乃是校尉李庚,這李庚雖然也是李倓的親兵,卻也是出自安西軍。
他與周興自然也是舊相識。
“周兄難道你不知道圍糧庫是什么罪名嗎?”
周興上前拍了拍李庚的肩膀道:“李兄可知,若是不開倉會發生何事嗎?”
李庚聞言一驚,他突然抬手指著周興,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周興道:“看來李兄猜到了,不錯某正欲行此事!”
李庚道:“周兄行此事就不怕……就不怕……”
說到這里,李庚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來,“哈哈哈!”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好我李庚這一次就豁出去了!
言罷李庚立即下令打開糧倉。
就在這時糧庫副使聞訊趕了過來。
他見李庚正在下令打開糧庫,立即帶人上前阻止。
“李庚你在做什么,要作死嗎,還不快快住手!”
說著話,他就拔刀向前。
但他沒有注意到周圍的士卒此時都露出了攝人的目光,不少士兵的手已經握在了刀把上。
他見李庚竟然還不停手,舉刀就向李庚砍去。
李庚也是一名果決之人,見狀立即一個側身躲過,隨即拔刀上前一刀捅進了那副使的肚子。
“你你你……”
那副使完全沒有想到李庚竟然敢殺了自己,死后臉上還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李庚面無表情的擦了擦刀上的血,隨后派人通知各營前來領糧。
各營校尉聽到這個消息皆是一驚,一些人立即帶著手下前往倉庫領糧,另一些人則猶豫不決。
張朱的親信達魯在得知李庚擅自放糧之后,一面集結兵士,一面派人通知張朱。
張朱在得知消息后不敢怠慢,先是讓自己的小妾下去休息,隨后帶著人趕緊前往達魯的營地。
“達魯爾所言可當真?”
“都尉小的怎么敢說謊,那李庚正在私自給各營發糧呢!”
張朱聞言大罵道:“該死的李庚他是想要做什么……是想造反嗎?”
“達魯爾立即帶兵給我把糧倉奪回來,若有反抗者殺無赦!”
……
張朱下達命令之時,李嗣業布置的人發動起來。
“兄弟們,憑什么他們可以……我們就只能忍饑挨餓……”
“打仗都是我們在前拼命,享樂卻都是他們……”
“我們不需要別的,只是想要吃飽飯……就這個小小的愿望,有的人都不給我們……”
“殺了張朱,大家一起吃飽飯……”
在李嗣業安排的人的煽動之下,各營的士兵們心中的怒火已經高漲起來。
這個時候只需要一丁點的火星就會把整個大營給點燃。
……
“快快快!”
達魯催促著士兵們加快腳步,很快他們就來到了糧倉外。
“都給我圍起來!”
“你們是干什么的!”
“都在干什么,還不給乃公把糧食放下!”
“哎呦!”
“殺人啦!”
“別放走一個人!”
“兄弟們,干他!”
外圍的混亂很快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達魯你這是要干什么?”
一名折沖都尉上前呵斥道。
“干什么,奉我家都尉之命……所有人立即放下糧食,棄械投降,否則格殺勿論!”
這時李嗣業也帶著人來到了糧庫,他當即帶著周興與李庚兩人走上前來,“達魯你曾經也是我安西軍的一員,你就忍心看著同袍餓死?”
達魯搖頭道:“李副帥此言差矣,某如今乃是殿下親兵,某只知道,沒有殿下和都尉的命令誰都不能開倉。”
“再說了餓死的不過就是一些賤骨頭而已,與我何干!”
他完全不給李嗣業面子,當即命手下兵士做好戰斗準備。
達魯如此言行立即引起了眾人的不服。
“達魯爾不過就是一賤奴出身而已,怎么現在找了個好主子,當上了狗還得瑟起來了!”
“哼,不服是嗎,看來有人想試試我的刀鋒不鋒利了!”
“嗎的,達魯你的刀鋒利,我們的刀也未嘗不鋒利!”
李庚、周興等人也拔出了刀擋在了達魯的面前。
“達魯,乃公就要帶走糧食,爾耐我何!”
這時一名都尉帶著自己的士兵拉上糧食就要離開。
“放箭!”
達魯果斷的下令放箭。
那名都尉和他帶來的士兵瞬間就被射成了刺猬。
所有人此時都被驚呆了,誰都沒有想到達魯竟然真的會下死手。
達魯此時還沒有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揮舞著佩刀:“都給我把糧食放下……”
“來人給我把李庚、周興拿下……”
李嗣業聞言怒道:“”達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誰給你的權力敢在軍中殺人!
達魯嘿嘿笑了兩聲:“李副帥,你如今不過是泥菩薩,還以為是高高在上的節度使嗎,還請李副帥趕緊離開,免得傷了和氣……”
“哈哈哈!”
李嗣業大笑:“達魯若是某不退呢!”
達魯夜一揚手中刀,“那就別怪某不客氣了!”
李嗣業聞言沒有發怒反而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拿我兵器來!”
一名侍衛當即把手中的陌刀遞給了李嗣業。
這時周圍的水師軍士的怒火已經是難以壓制了。
人人皆是眼睛發紅,那眼神似乎要把達魯撕碎一般。
達魯看著手握陌刀的李嗣業心中也升起了一絲慌亂。
他也是出自安西軍,如何不知道李嗣業之勇猛。
當年他可是以區區兩千陌刀兵硬抗大食三萬騎兵,還戰而勝之。
當時那大食將領可是被李嗣業連人帶馬一刀劈為兩截。
他強做鎮定的高呼:“怎么要造反么!”
他表面上露出兇惡的表情,但他不自覺的動作卻暴露了他的內心。
達魯向后退了兩步,退到了自己親兵身后。
他的軟弱讓士兵們紛紛鼓噪起來。
達魯見狀惱羞成怒起來。
“都給乃公退下有敢上前者格殺勿論!”
可惜他這句話已經嚇唬不住人了。
李嗣業首先向前走了兩步。
“達魯爾是一個聰明人,爾若是敢動手……”
李嗣業雖然沒有把話說完,但其中的威脅誰都能聽的出來。
達魯此時感覺汗水已經打濕了自己的后背。
就在這個時候,身后傳來了喊殺聲。
達魯一驚下意識的下令:“殺!”
李嗣業也沒有想到達魯夜會突然發動。
達魯夜命令下達,他的兩名親兵同時向李嗣業攻來。
好在他本就是一員猛將,雖亂不驚。
一個側身躲開第一把刀,接著急退避開了第二把刀在退卻的時候,同時把自己的手中陌刀上挑。
“殺!”
李嗣業大吼一聲,舉刀反擊,他的隨從此時也反應過來。
“啊!”
一名士兵被李嗣業一刀劈成兩半在地。
另外一人也被隨從所殺。
這時周圍領糧的軍士也反應過來。
“兄弟們既然他們不給我們活路,那咱們就殺出一條活路來……”
“兄弟們殺啊!”
一瞬間所有人都行動起來。
李嗣業在殺了當面的敵人后,立即殺向達魯,達舉刀格擋卻哪里是李嗣業的對手。
達魯夜抵達不住,只能連連后退。
這時他也發現場面已經完全無法控制。
“苦也!”
他暗叫一聲,轉頭就跑。
達魯帶來的士兵們此時也明白過來,許多士兵選擇了臨陣倒戈。
李嗣業哈哈大笑兩聲。
高呼道:“弟兄們,某乃安西節度使李嗣業,想吃飽飯的隨我殺啊!”
“跟著李大帥吃飽飯啊!”
李庚趁機大喊著煽動士兵。
他一邊大喊著一邊帶著自己手下的軍士殺向張朱的小樓。
一眾軍士見有人帶頭,立即呼喊著跟了上去。
一帶十,十帶百……整個大營都全部被攪動起來。
很快士兵們就跟著李嗣業等人殺到了張朱的小樓前。
張朱沒有想到平日里面顯得溫順無比的兵士竟然會突然暴起。
他雖然下達了集結的命令,但已經來不及了。
此時他只能命自己的親兵先守住小樓,等待救援。
這時他突然從樓上看見了被眾人簇擁著的李嗣業。
“李嗣業,爾竟然敢煽動兵士造反,爾不怕陛下誅爾全族嗎!”
李嗣業高聲回道:“張朱爾本是糧庫總管,可是如今竟有將士餓死,爾卻……”
“某勸你還是趕緊投降吧,否則今日就是爾的死期!”
李嗣業的叫罵引得軍士們一陣叫好,卻也讓張朱惱羞成怒。
張朱悄悄張開了弓,欲偷襲李嗣業。
就在這時一支箭突然從樓下射出竟然直接穿透了他的脖子。
張朱不敢置信的看著樓下,隨即滿臉不甘的倒下了。
“張朱已死,降者不殺……”
李嗣業見張朱倒下立即高呼起來。
周圍的人隨即也跟著高呼起來。
眾人隨即殺入了小樓,樓中張朱的親兵還想抵抗,但很快就被斬殺殆盡。
不過那張朱的愛妾卻神秘的失蹤了。
李嗣業等人雖然感覺有些奇怪,但也沒有在意。
這個時候蘭州城內得知消息的李倓,趕緊把魚承恩找了來。
魚承恩一見李倓就叫了起來,“殿下還不速速發兵!”
李倓在魚承恩的催促之下,當即下令命杜朝全派兵鎮壓李嗣業。
“將軍,如今咱們該怎么辦!”
周圍的軍官們得知消息后,都聚集到了杜朝全的面前。
杜朝全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此時他也不知該何去何從。
最終他還是咬牙做出了決定:“眾兄弟,咱們乃是朝廷之兵,如今祁國公……”
都尉趙雷此時亦道:“將軍說的是,圣人還在成都,咱們何必跟隨他李亨……”
另一名都尉亦道:“趙都尉所言甚是……”
杜朝全聞言,心下安定下來,當即下令全軍備戰,同時派出斥候打探李嗣業大營的情況。
李嗣業待士兵們發泄一通后,方才開始出面安撫一眾兵士。
整個大營上下此時也已經冷靜下來,尤其是各級軍官都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
今日之事若是傳揚出去,怕是會引來大軍圍剿。
如今見李嗣業出面,眾人自然樂于接受。
有各級軍官的積極配合,李嗣業很快就讓動亂的大營重新恢復了平靜。
杜朝全得知李嗣業竟然只用了半個時辰就把全軍上下收服,立即親自帶著親信侍衛前往拜見李嗣業。
“末將拜見副帥……!”
李嗣業擺了擺手,“杜將軍快快請起……”
兩人經過一番商議很快達成了一致。
……
李嗣業大營發生起義之后,親事司的探子立即把此事報告給了蘭州城外的李惲。
李惲立即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他當即下令全軍集結。
“全軍出擊!”
李惲滿意的下達了出發命令。
……
蘭州城內李倓與魚承恩兩人正焦急的等待著。
這時一名軍官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
“殿下不好了,殿下不好了!”
李倓聽到聲音一下子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心中升起不安的感覺。
“出什么事了!”
“殿下,李惲軍從東、南兩個方向向咱們發動進攻了!”
“什么!”
“傳我命令,全軍備戰!”
李倓還是有能力的,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并有條不紊的下達了一條條的命令。
他心中很清楚,城外的大軍估計是完了,不過依靠城內的十余萬人還是足以守住蘭州城的。
可就在這時又一個噩耗傳來。
“殿下,杜朝全、張順都反了,叛軍已經占領了東門!”
“什么……完了完了……”
李倓得知這個消息,整個人都懵了。
“哈哈哈,完了!完了!”
他大笑起來,此時他已經完全不報希望。
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杜朝全和張順兩人也會被叛自己。
其實李倓確實有點冤,不管是杜朝全還是張順對他都沒有什么意見。
不過隨叫他有個不靠譜又沒有信用的爹呢。
李泌如何對待李亨,李亨又是如何對待李泌所有人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就連李泌最終都落得如此下場,那其他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更何況李隆基冊封李惲為天下兵馬大元帥之時,李亨就已經失去了法理。
“殿下,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走往哪里走,這天下之大哪還有孤的容身之地。”
李倓搖著頭,面上盡是慘然之色。
李倓很清楚,這一戰之后,鄯州小朝廷已經完全無力抵抗李惲。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咱們可以去回紇,可以去吐蕃,還可以去安西、河中!”
張栩繼續勸說著。
李倓嘆息道,“回紇人如今已經是自身難保!”
“那吐蕃人早就被李惲打怕了,靈武一戰,吐蕃人面對朔方軍竟然不敢一戰……”
“就算是安祿山,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李惲剿平,到時候李惲就是漢之光武,天下都是那李惲的……”
“殿下何必如此悲觀,太上皇還在成都,河南、江淮還有郭子儀,永王殿下等人的軍隊在……太上皇不可能不知道李惲的野心!”
李倓搖了搖頭,“太上皇已經不是當年的圣人了,他也不過是泥菩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