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達就拉著還有些睡眼惺忪的周星星,趕到了《江湖小蝦米》的拍攝現場。
這是一個位于影視城邊緣的簡陋外景地,幾間用木板臨時搭建起來的所謂“山寨”,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背景則是一片光禿禿的小山坡。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馬糞的混合氣味,偶爾還有道具組敲敲打打的噪音傳來。
“這就是拍戲的地方啊?”周星星好奇地東張西望,眼神里既有新奇,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失望,“比我想象的……要破一點。”
林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萬丈高樓平地起,別小看這種小劇組,說不定未來的大導演、大明星,就從這里走出去呢。”
他這話半是安慰,半是感慨。前世的他,也是從這種不起眼的片場開始,一步步往上爬。
劇組已經忙碌起來。燈光師在調試設備,攝影師在檢查機器,場務們則大聲吆喝著,指揮群演們換服裝、領道具。
林達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副導演王胖子,正拿著一個大喇叭,唾沫橫飛地訓斥著幾個遲到的群演。
“都幾點了才來?以為自己是大牌啊?不想干的趁早滾蛋!”王胖子嗓門洪亮,中氣十足,只是額頭上的汗珠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
小成本網劇,時間就是金錢,一切都得趕進度。
林達沒有急著上前,而是拉著周星星找了個不礙事的角落,默默觀察起來。
他仔細打量著導演的調度方式,主要演員的表演習慣,甚至連攝影師的運鏡風格都不放過。前世積累的經驗讓他如同一個精密的雷達,迅速捕捉著片場的一切有效信息。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林達在心中默念。哪怕只是一個龍套,他也要做到心中有數。
很快,輪到群演們上場了。今天要拍的是一場山寨被主角團攻破,嘍啰們四散奔逃或者被殺的戲。
林達和周星星也領到了自己的“裝備”——粗制濫造的麻布衣服,以及一把缺了口的木刀。周星星的角色更慘,連木刀都沒有,因為他演的是一個早就“死透了”的尸體。
“達哥,你說我這尸體,等會兒是睜著眼死,還是閉著眼死比較有戲劇張力?”周星星小聲問道,臉上帶著一絲躍躍欲試。
林達差點被他逗樂了,這小子,還真是無時無刻不在琢磨演戲。
“你先想想,你是怎么死的?被一刀斃命,還是中毒身亡?死前的最后情緒是什么?是驚恐,是不甘,還是解脫?”林達循循善誘。
周星星聞言,果然陷入了沉思,嘴里念念有詞,開始比劃起來。
林達欣慰一笑,目光轉向了那些即將“赴死”的“山賊”們。
只見那些群演,大多是附近的村民或者無所事事的社會青年,對于演戲,他們唯一的概念就是“拿錢辦事”。
導演喊“準備”,他們就懶洋洋地站好位。
導演喊“開始”,他們就嗷嗷叫著往前沖,或者象征性地揮舞幾下兵器,然后按照事先的安排,夸張地“啊”一聲倒地,動作敷衍,表情麻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枯燥的體力勞動。
王胖子在一旁看得直皺眉頭,喇叭里的聲音充滿了不耐煩:
“那個誰!說你呢!死得專業一點行不行?你那是中刀了還是睡著了?”
“還有你!跑的時候能不能帶點驚慌的表情?山寨都被人打上門了,你還跟逛自家后花園似的!”
“卡!卡!卡!都是一群什么玩意兒!”
王胖子氣得把帽子都摔在了地上。他手下的這批群演,十個有九個是濫竽充數,還有一個是來搗亂的。
林達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卻愈發平靜。
其他人的敷衍,正好能襯托出他的認真。導演的不滿,也意味著他對“有戲”的表演有著潛在的需求。
機會,往往就藏在這些不經意的細節里。
終于,輪到林達飾演的“山賊甲”出場了。按照劇本,他是在主角一劍刺來時,負責擋在某個小頭目身前,然后被一劍穿喉,當場斃命。
臺詞只有一句:“大哥小心!”
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換好戲服,林達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道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鏡中的“山賊”,面容普通,眼神卻異常專注。
他開始在腦海中預演。
如何在那短短幾秒鐘內,將一個山賊臨死前的狀態表現出來?
不能太夸張,否則顯得假;也不能太平淡,否則無法引起注意。
他要演出驚恐,但不僅僅是驚恐。一個山賊,刀口舔血,對于死亡或許早有預料,但在死亡真正降臨的那一刻,求生的本能依然會占據上風。
他要演出忠誠,但這種忠誠又帶著一絲愚昧。為了一個不值得效忠的小頭目而死,本身就帶著悲劇色彩。
他還要演出……一絲符合這個小人物身份的“亮點”。
林達的腦海中,前世飾演過的無數小角色一一閃過,那些經驗如同涓涓細流,匯入他此刻的創作之中。同時,【演技入門指導手冊】中的一些基礎理論,也為他的表演提供了框架支撐。
他反復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眼神,甚至每一個細微的肌肉顫動。
一旁的周星星看得有些發愣。他發現林達在準備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仿佛真的成了一個即將面臨死亡的山賊,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達哥,你……你沒事吧?”周星星小聲問道,他感覺林達有點“入戲太深”了。
林達對他比了個“噓”的手勢,嘴角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
“山賊甲!到你了!快點!”場務在那邊催促。
林達深吸一口氣,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絕望。
他走到預定位置站好,那個飾演小頭目的演員也已經就位,正不耐煩地抖著腿。飾演主角的年輕演員則手持長劍,一臉冷酷。
王胖子重新戴上帽子,拿起大喇叭,有氣無力地喊道:“各部門注意!預備——”
片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片小小的區域。
林達微微低垂著頭,將自己的情緒醞釀到極致。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
他知道,這是屬于他的舞臺,哪怕只有短短幾秒。
王胖子看了一眼場內,見眾人準備得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氣,猛地將喇叭舉到嘴邊,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