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碩偉迎著洪志偉質(zhì)疑的目光,并沒有躲閃。
他看著這位在廠里德高望重的老總工,也看著旁邊一臉緊張的李懷德,緩緩開口:“這些想法,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大學(xué)主攻的方向是材料學(xué),這一點我老師馬教授可以作證。機械方面只是我的個人愛好...自己瞎琢磨的。”
這個解釋讓洪志偉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胡鬧!”他低喝一聲,這樣的說法完全沒辦法說服他
“小吳,這不是個人愛好,不是瞎琢磨就能解決的問題!這是科學(xué)!是工程!你知道國內(nèi)有多少大廠嘗試過改造進口設(shè)備嗎?”
洪志偉的情緒有些激動,他伸出兩根手指。
“我親眼見過兩個例子!一個在四九城,一個在魔都!都是頂尖的大廠,技術(shù)力量比我們只強不弱。他們也想改造、想提升性能,結(jié)果呢?”
他重重地一揮手:“改出來的東西,精度一塌糊涂!別說加工精密件了,連最基本的平整度都保證不了!最后還不是當廢鐵給處理了?那一次,浪費的人力物力,夠買小半臺新機床了!”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李懷德剛剛升起的熱情上。
他看向吳碩偉,眼神里多了幾分猶豫。
洪志偉的話沒錯,這種事情,不是憑著一腔熱血就能干成的。
吳碩偉沒有反駁,他靜靜地聽著等洪志偉說完了,才點了點頭。
“洪總工,您說的這些情況,我都了解。”
“那你還……”洪志偉氣得說不出話。
“可此一時彼一時。”吳碩偉的話鋒轉(zhuǎn)了過來。
“以前他們改造,目的是為了‘更好’——是在一臺還能用的機床上,想讓它變得更先進。我們現(xiàn)在不一樣。”
他指了指辦公室的門,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車間里那臺冰冷的機器。
“我們這臺,已經(jīng)‘死’了。我們現(xiàn)在做的不是讓它變得更好,是讓它‘活’過來。就算失敗了它還是一堆廢鐵,我們沒有損失它的原有價值。”
“可我們會損失投入的人力、材料,還有時間!”洪志偉立刻反駁。
“那我們現(xiàn)在就有時間了嗎?”吳碩偉反問。
“特種鋼的項目等得起嗎?軍工任務(wù)等得起嗎?等我們層層上報,申請一臺新的進口銑床,黃花菜都涼了!”
這幾句話,直接戳中了李懷德的痛處。
他最怕的就是“等”。
辦公室里又一次安靜下來,只剩下三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李懷德的腦子在飛速運轉(zhuǎn)。
他看看一臉嚴肅的洪志偉,這位老總工代表了技術(shù)的嚴謹和風(fēng)險的底線。
他又看看吳碩偉,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自信。
馬教授的關(guān)門弟子,特種鋼配方的研發(fā)者……這些光環(huán)一個個在他腦子里閃過。
賭一把?
最壞的結(jié)果,就是現(xiàn)在這個結(jié)果——機床報廢。
可萬一賭贏了呢?
那不僅是解決了一個天大的生產(chǎn)難題,更是他李懷德任上的一件潑天大功!
他能親自領(lǐng)導(dǎo)、支持完成一項國內(nèi)都罕見的技術(shù)改造,這筆政治資本比送多少禮都有用!
想到這里,李懷德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吳碩偉。
“碩偉,你別跟我說那些大道理。”李懷德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
“我就問你一句,你給我一個準話。這事兒,你有幾成把握?”
洪志偉也屏住了呼吸,看向吳碩偉。
吳碩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里快速盤算著什么。
然后,他伸出了一只手,張開了五指,又慢慢并攏,最后只留下了三根手指。
“不,是八成。”吳碩偉看著李懷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八成?”李懷德重復(fù)了一遍,眼睛瞬間瞪圓了。
這不是五成,不是六成,是八成!
這幾乎等于是在說:他有絕對的信心!
“好!”
李懷德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搪瓷茶缸都震得跳了一下。
“干了!”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步,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一層紅光。
“碩偉!我信你!這事兒就交給你了!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材料,你盡管開口!我給你批!出了事,責(zé)任我李懷德一個人擔著!”
洪志偉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李懷德已經(jīng)下了決心——根本沒有他插話的余地。
他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個李懷德平時看著精明但有時候這股賭性也是真大。
不過,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認,吳碩偉剛才那番話確實讓他這個搞了一輩子技術(shù)的老頑固也動了一點心思。
“改造”……“換一個心臟”……“滾動導(dǎo)軌”……
這些詞像小蟲子一樣在他腦子里鉆來鉆去,讓他既覺得荒唐又忍不住去想那個可能性。
“李廠長,您先別急。”洪志偉總算找到了說話的機會,他轉(zhuǎn)向吳碩偉表情嚴肅得像是在討論一項國家級工程--嗯,也確實是國家級工程。
“小吳,我得問清楚。你剛才說的‘改造’,這個工程量可不小。反向測繪、設(shè)計新的傳動系統(tǒng)、研發(fā)齒輪合金、解決精度問題……這幾乎是一個系統(tǒng)工程。”
“你……是打算把咱們廠里所有的老舊銑床,都這么來一遍?”
這個問題一出,李懷德臉上的興奮也僵住了。
他這才反應(yīng)過來:對啊!吳碩偉的計劃聽起來很宏大,要是把全廠的機床都這么搞一遍,那需要的投入可就不是他一個副廠長能拍板的了。
那得開黨委會,得上報工業(yè)部!
到時候要是失敗了,他李懷德就不是擔責(zé)任那么簡單了——是政治生涯的終結(jié)!
辦公室的氣氛,瞬間又從火熱降到了冰點。
吳碩偉看著兩位領(lǐng)導(dǎo)變幻的臉色,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洪總工,李廠長,您二位想到哪里去了?”
他趕緊又擺手又搖頭:“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還把所有銑床都改造一遍?那不成神仙了?”
“我的意思是,咱們就集中全部力量,先把三車間這臺報廢的262Γ型立式銑床給‘搶救’回來!”
“就這一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