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觀音身影漸漸消失,眾人還陷于親見這尊大神的驚駭中難以自拔。
直到老龜身形移動,海水回退,海風吹拂而來,他們才遲遲反應過來。
“能回家了?”
這個樸素的愿望,此刻明晃晃地現于眼前,隨著大龜飛航,他們真的能回來那個闊別已久的家。
雖然在外界的時間里,可能只過去月余或年許,但在那片虛假的空間里,他們可是被囚禁了近兩百年的時間。
兩百年,若作用于外界,滄海桑田夠變遷幾度,身邊親人只怕也早已成灰。
但此刻,在海上,甚至連季節都沒來得及轉化。
氣溫和濕度幾乎與出去時一致,倒顯得那深沉的經歷仿似一場夢一般。
可若是這一切是夢,他們來時千人,回去時只剩下十人,這,又該是一場怎樣恐怖的夢。
回家的歡欣恍恍閃爍了幾輪,接下來蔓延到眾人身上的,便是一種無邊的空虛感。
他們想到了陪自己一起來時的一些人,那天天在船上咋咋呼呼的田狗,還有那軍師一般總給他們出謀劃策的老方。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其他船上的人,有的是故友,有的曾彼此做過交易,哪怕那對面陣營的曹家之人,也總讓他們不經意想起。
他們這些修士,可以接受在求道路上一往無前,可以接受為了實力的提升而廝殺拼搏,卻偏偏無法接受,從一開始,便被別人騙來,當豬仔一般殺戮,這等結果,著實讓人無法接受。
而這罪魁禍首魔眼,被觀音輕飄飄一擊擊碎了,雖然也算是死有余辜,但總感覺有哪個地方怪怪的。
實際上,朱無忌和清茗都知道這背后的問題在哪,可方才,他們不敢言,此刻回味起,心頭也愈加不對勁。
朱無忌此刻滿心想的還是那阿暮的離去,對她而言,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壞。
而他們下一程,又該去何方呢?
觀音大士只言這金箍棒會告訴他們去處,可目下金箍棒并無動靜,他體內的大圣指引,也并無動靜。
“朱兄。”
抑制了一路,清茗終于還是控制不住,湊到朱無忌面前,似有話言。
“清兄想說什么?”
朱無忌轉頭去問。
“那魔眼背后,真的是佛家之人嗎?”
清茗自知這話本不該言,但心中憤概,還是激得他不吐不快。
“這魔眼乍看厲害,但交鋒起來,實際上力量不強,按理說,不可能撐住這超脫六道的虛假世界。”
朱無忌也點頭回應,他們的心中,都有一個模糊卻不敢言的答案。
“而且,能按住這大圣的法器,以他所表現出來之力,可遠遠不夠。”
清茗接著說道,此前與他們交鋒的力量還是那魔眼吸食了金丹修士們力量之后,還是那般薄弱。
雖不免有金箍棒神威之故,但也恰恰說明,大量的能量,實際上進了那背后佛陀之手。
“觀音大士對此只字不提,到底是不知道,還是故意避諱。”
話都說到此處,朱無忌索性顧不得忌諱,將心中所言,盡皆說出。
“難道,他們之間認識?”
清茗皺眉。
“大圣接下來,又要讓我們去哪?”
朱無忌心頭疑惑重重,此時茫然不知歸路。
他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終于看到了這其中最詭異之處。
“她,來得太快了!”
少許片刻后,他微微張口,面色肅穆。
“嗯?”
清茗不解。
“雖說她是南海之主,但此前這么大的動靜,她卻毫無察覺,待到金箍棒捅破天機后,她又立時來到,幾乎以雷霆手段抹殺了魔眼,讓他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朱無忌繼續說道,眼中已閃爍出一絲濃烈的懼色。
若這背后一切真跟她有關,那,他們幾個,還能活著回到家嗎?
這老亀,莫不是來殺人滅口的?
“他沒有說話的機會,此事也就會被迅速地壓下來,而金箍棒極力想要泄露那氣機,或許,就是想繞過她,讓其他人知道。”
他們憑空猜測了一通,越猜,卻是越感到不寒而栗。
“各位,各位......”
此時,他們腳下的老亀終于聽不下去了,出言阻止了他們繼續往下說。
“您可別忘了,老亀我有耳朵,也有鼻子,你等這般說觀音大士的壞話,我可要生氣了!”
老亀一副憤憤的語氣,緊接著,他翻動身子,一時天地倒懸,地動山搖,朱無忌他們,就這樣被老亀掀到了海里。
而后這老亀竟一溜煙跑了個沒影,待到朱無忌他們反應過來,已身處在冰冷的大海之中。
眼見茫茫海際,看不到半點島嶼陸地,而冰冷的海水不斷吞噬著他們的力量,不斷地想要將他們拖到那幽冷的海底深處。
清茗和眾巨人從小海邊長大,勉強還能泅水一會兒,但猩猩怪卻是完全不諳水性,咕咚咕咚地嗆水,身子不斷下沉,手中的金箍棒都脫手而出,徑自往海底沉去。
猩猩怪又急著想搶回金箍棒,一個猛子扎入水底,棒子被搶到,還使得自己死死地往海中深陷。
朱無忌連忙跟著他扎下去想救他,但實際上,他在海中的水平只怕跟猩猩怪不相上下,故而雖然他拖住了猩猩怪,卻全然難以發力,甚至還被猩猩怪拖著不斷下降。
胸中的氧氣眼看著越來越少,再這樣下去,他們兩個都怕會在這海中溺死。
關鍵時刻,熟悉水性的巨人們伸來幾只手,抓住他們的身體,試著將他們往海面拽去,而另外幾人,則試著將那金箍棒搶回來。
可金箍棒何其重量,他們又如何能夠拿得動,扯來扯去,倒使得他們十數人,都身陷于溺水的危險。
實際上,就算他們脫出了水面,在這茫茫海際,也根本不可能生存下去,回家三萬里的路途,難不成他們還指望自己游回去嗎?
眾人幾乎已近抵絕望之際,忽然間,一條黑色的游魚從朱無忌頭頂游過,而后,一顆幽藍的珠子飄落而下,一路將他身邊的海水驅散,他勉強得以呼吸,不自覺地伸手去抓住那顆珠子。
那顆珠子他分外熟悉,是以前那老亀送他的避水珠,之前被那虛幻世界誅滅了肉身,儲物袋和避水珠都不見了。
此刻它又重新出現在此,讓他不得不懷疑這背后的詭異。
果然,那黑魚又游了過來,再度扔下一個儲物袋。
那如此說來,這黑魚,便是故人了。
“別走!老亀,你解釋一下,這什么意思!”
縱然黑魚裝神弄鬼,他還是能一眼看出它就是剛剛拋下他們的老亀。
更為奇怪的是,這老亀既然拋下他們,又為何要給他們送珠子來。
“豬爺爺啊,你可別冤枉我啊,我可不是什么老亀!”
那黑魚會說話,隨著它聲音,那避水珠爆出強烈光芒,形成一片隔水的域場,將他們所有人庇護在其中。
朱無忌能感受到,這域場,不僅能隔水,甚至還能隔絕一切氣機。
是了,這老亀是在躲著觀音大士,他這才意識到剛才他們的莽撞,就算猜到一切與觀音大士有關,他們也不該明晃晃地說出來。
觀音就算走了,以其法力,在南海之中,只怕有個風吹草動,也自在其掌握之中。
“老亀此前為觀音做事,就是想換些修成人形的機緣,大圣既幫我完成了這夙愿,自然對我有恩,幫他做些什么事,理所應該。”
黑魚繼續開口,已不避諱自己的身份。
“但實際上,觀音大士也并非如你們想得那樣,這世間有很多東西可以懷疑,但大士的慈悲,是不可質疑的。
我只能說,此事遠比你們想象中的要復雜,否則大圣也不會陷于那般的被動,建議你們不要再追問下去了,此間的因果,不是你們可以抗住的。”
老亀試著勸慰了他們兩句,但實際上,估計也沒打算他們回頭,不等他們說些什么,老亀又繼續說道。
“當然,二位背后有大圣撐腰,此事也不是不可以查,很多時候,有些事的真相,還非得你們這些小愣頭青捅破不可;相反,那些大能,諸如觀音和大圣,都不好多言,你們想做就放膽去做吧,有了這避水珠,你知道該怎么做。”
老亀一骨碌說了一大串,便又迅速離開了。其意味十分不明,也看不出來,他到底是站在哪一邊。
但朱無忌大概是看懂一些東西了,能夠確定的是,這背后的水,確實深不可測。
而大圣一路指引他們,肯定是希望他們做些什么事情的,但如此事情只能依靠他們,也足以說明,他在背后的身不由己。
他攥住避水珠,眼中神色,已有了答案。
“清兄?”
他看向清茗,他和猩猩有大圣使命在身,但這場局,不該把清茗他們卷進來。
清茗卻知道他要說什么,只是一個勁搖頭。
“當年我帶田狗出來之時,說過要帶他回去,就算帶不了他,也起碼要幫他討回個公道。”
看著清茗那般堅定意志,而他背后眾人顯然又以他為首,看起來,他們是決心已定了。
如此,便由不得他們再退縮了,哪怕真的得罪了觀音大士,起碼,這背后真相,要問個清楚。
而且,阿暮的離開,也讓他心頭一陣怪異感覺,他確實不放心,想要返回去看看。
那么,既然他們要回去再尋觀音,下一站該去的,就是那南海普陀山。
他們手中的避水珠也似乎早給他們決定好了道路,竟自發延出一串淡藍水泡,似乎在為他們指引道路。
朱無忌他們在避水珠的指引和庇佑下一路急行,過了許多時日,終于登臨那南海仙山。
山霧眇眇,卻掩不住其中圣潔氣息,不愧是佛家圣地,足可謂一處仙家圣所。
在朱無忌的印象里,黑熊精就是觀音的守山童子,他提醒著眾人,要一路小心。
但好似他們的登山之旅又比想象中的簡單許多,縱然他們小心翼翼前行,但實際上,一路根本不曾遇到什么危險。
甚至幾乎沒什么生物存在這山中,一時朱無忌甚至懷疑,他們走錯了路。
可避水珠的指引就是此處,避水珠是大圣給的,應當不會有問題才是。
他們也不識路,一路亂闖,到某處仙園之中,似乎終于聽到一些動靜。
那渺渺園中分明有人在交談,而周遭也無守衛,朱無忌他們索性壯著膽子,不斷接近,藏于暗處,竊聽起來。
“你啊你啊,早叫你不要行此孽事,如今闖出這般大禍,若讓你的師傅如來佛祖知曉,看你該如何收場。”
一道熟悉的聲音,正是朱無忌他們之前才遇到的觀音大士。
“都是那臭猴子,若非他的橫加阻攔,此事也不至于這么快泄露。”
另一道聲音跟著回道,聽著語氣,顯然跟觀音關系不會太陌生。
“不過還是師姐來得夠快,及時將那魔眼擊潰,屆時上頭若有人察覺,將一切推給他即可。”
那人繼續說道,聽其語句,果然跟觀音關系頗近。
“那你怎么辦,鋌而走險這一輪,根基卻并沒有完全修復,難不成,你還不打算收手嗎?”
觀音語氣里帶著些許喝責,但說到底,這喝斥卻是不痛不癢。
聽他們這一輪交談,朱無忌越發確定那與觀音對話之人就是一切始作俑者,他此刻根本顧不得危險,急急往前湊近,只為看清那家伙的面目。
果然,他看到那道熟悉身影的對面,是那曾有過一面之緣的佛陀。
雖然當時已被魔眼獻祭,看得不算真切,可如此罪大惡極之人,哪怕他只看過一眼,也絕對忘不掉他的形貌。
“南海不行,大不了我再換個地方唄,只是可惜還要再費力尋些遮蔽氣機之物。”
那佛陀坦言道,言語中無絲毫懺畏之意。
“混蛋!你還要草芥人命嗎!”
朱無忌再忍不住,閃身跳了出來,明晃晃立在他們面前。
“何人如此大膽,觀音大士的道場都敢擅闖!”
見朱無忌出來,觀音大士不曾說什么,倒是那佛陀,忍不住率先喝難于他。
“是你!”
他果然認出了朱無忌,這便越發坐實,他,就是此事的罪魁禍首。
“此前大士慈悲,留你一命,你倒闖到這來,正好,本座幫你超度吧!”
一見朱無忌,新仇舊恨積涌,那佛陀竟想對朱無忌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