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
顯然這兩個字有如平地驚雷一般,將在場的所有寄宿旅人,都嚇得膽寒。
饒是那戎馬一生的刺史,也因之色變,畢竟這玩意沾上,其傳染性極為恐怖。
“村長!村長在哪里!”
他連忙呼喝村長,人群中的村長顫顫巍巍地出來,被他的手下猛然拽了過來,跪倒在刺史的腳邊。
“村子里有瘟疫,你敢不事先知會我們,還敢讓我們住進來,你找死嗎?”
刺史拽住村長的衣襟,將他猛提起來,厲色質問道。
“回......回大人,本村此前是有瘟疫不假,但官府,官府已經派人來處理過了啊,所有生病的都被帶走隔離了。他,他家女兒,得的根本不是瘟疫,否則,怎么,怎么可能還把她留在家中......大人明鑒啊!”
村長一陣喊冤,倒讓刺史有些含糊了,他一時呆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此時,那布衣青年又站了出來,為刺史和村長解圍。
“大人,我倒是學過一些醫術,不如讓我先去為其女診治看看,若真有問題,再讓大家處理不遲。”
他言語輕而有力,倒是勉強讓場上的氣氛稍微平靜了幾分。
“趕緊散開!各回各家!但不要亂跑出村,若有問題,還會再找大家!”
聽說有瘟疫的苗頭,刺史也不敢讓大家再聚集,連忙遣散了眾人,隨后又和那布衣青年一起,往那兇犯家中走去。
朱無忌自然跟了上去,跟著湊這熱鬧。
進入村民家門口,眾人都不敢進去,唯有布衣青年坦然往內走去,朱無忌和猩猩怪裹在寬袍里,也湊了進去。
屋內,頗為寒酸的裝潢,四壁空空,破落凋敗,一眼便能看清全貌。
那舍尾處,擺著一張簡陋的木床,大紅被子裹得嚴嚴實實,被子里,應該就是那村民的女兒無疑。
布衣青年嗅了嗅這屋里的味道,確定了大致無異后,向著那躺在床上的女孩走去。
朱無忌緊跟著他身后,有了他們三個帶頭,后面才又跟進來一些人,那刺史帶著兇犯男子,身后跟著兩個侍衛;還有那之前的公子群們,縮在門外,遠遠觀望。
“家里就你和你女兒?”
刺史看著他家這般破落樣子,問向那男人。
男人支支吾吾,遲疑了片刻后開口。
“為......為了治病,孩兒她娘將自己賣給了高陽鄉的一位富戶家里了......”
他的語氣有些黯然,充滿了無奈。
但刺史似乎聽出了其中的其他意味,再一次拽起他逼問。
“她自己賣的?還是你把她賣過去的!”
兇神惡煞的刺史一句話便嚇得男人膽寒,男人跪倒在地,連連歉嚎。
“是我......我知錯了,后悔啊,可,實在是沒有辦法。她,她的病,已經砸進去所有的家當了。”
男人跪在地上,不停磕頭,一邊磕一邊哀嚎,其狀頗為慘厲。
“她得的確實不是瘟疫,不過這病,倒是有點復雜。”
另一邊,那布衣青年也號完脈了,冷靜分析道。
聽到不是瘟疫,刺史松了口氣,但很快,面色又轉向嚴厲。
“既如此,便把要犯帶走,待回長安后,再行問罪。”
他似乎壓根不打算管那躺在床上的病女,只顧著將人給帶走。
“大人!我,我不能離開啊,我,我女兒,沒人照顧,會死的!”
那犯人連連哀嚎,刺史卻不管不顧,執意要把他拖走。
犯人自然猛烈掙扎,卻被刺史幾個手刀砸在肩膀之上,砸得他奄奄一息,再也說不上話來。
一邊的朱無忌有些看不下去了,正想站出來說點什么,那布衣青年又搶先站了出來。
“殺人有罪,但恤女無罪,大叔,你放心吧,我會帶她去看病,幫你把孩子母親贖回來,你......放心走吧。”
大概青年也知道,這漢子被帶走后八成回不來了,只能如此寬慰道。
“謝......謝謝。”
那漢子一聽,眼睛里又有了精光,他艱難地抬起頭,用滿是血的嘴,虛弱地吐出了兩個謝字。
“大人,他這樣也跑不了了,何不讓他最后再看一眼女兒。”
朱無忌也幫著他說話,聲音多了一些后,那刺史才算是勉強松口。
“也罷,再給你看上一眼,也算讓你死得甘心。”
刺史一把將漢子放下,漢子失了重心,跌在地上,又艱難地撐著身子爬起來,想要向其女兒那里走去。
看他顫顫巍巍的樣子,朱無忌心有不忍,伸手攙扶了他一把,將他扶到床邊。
漢子顫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被窩中尚在熟睡的女兒的臉,終究還是不忍打擾她,又馬上縮回手,滄桑的手在空中懸停著,閃爍著濁淚的眸子晃了晃,終于不忍再看,顫抖著轉身,就欲離開。
朱無忌將他攙扶回去,又交到那刺史的手中,有些看不過眼的話,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有罪必罰,是法,但在其罪行還沒有判決前,他應該有跟自己女兒告別的權利。”
這句話分明沖著刺史去的,刺史也自知理虧,沒再多說什么,拽著漢子出去了。
那些看戲的世家公子也跟著退去了,很顯然,他們只關心瘟疫是否能傳給自己,并不關心這屋子里那個病人的死活。
事罷,朱無忌還想跟那布衣青年再說些什么,抬頭,倒見那布衣青年直直看著自己。
那一張頗為俊美的臉上帶著淡淡笑容,其眼神明朗,倒讓朱無忌有些看不透了。
“感謝仁兄仗義執言,想不到,這世道涼薄,人與人之間只剩漠然,能關心弱小的,反倒是兩只妖怪。”
布衣青年朗聲道,朱無忌心頭一緊,他以為自己和猩猩怪偽裝得夠好,沒想到還是被這青年看穿了。
關鍵是這青年身上并沒有任何的靈法氣息,顯然,他只是個普通的凡人。
被修士看出無可厚非,但這普通人能有這般眼力,倒是稀奇。
“兄臺早看出我們是妖怪?確實好眼力。”
朱無忌回道。
“還好,也就嗅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氣味而已。”
布衣青年淡淡笑起。
同時轉而正視他們,拱手介紹自己。
“在下黃巢,曹州冤句人,有幸結識二位,不知二位,怎么稱呼?”
他淺淺的一句話,卻差點把朱無忌嚇得眼珠子都蹦出來。
“仁兄剛才說,叫什么名字?黃巢?哪個黃,哪個巢?”
朱無忌連連追問,心頭可以說是奔雷狂涌。
“自是華夏始祖,黃帝的黃,鳩占鵲巢的巢。”
黃巢微微皺眉,但還是耐心回應他。
“額,黃兄此次來長安,是來應考進士的?”
朱無忌又繼續問,他心頭的不安,越發濃烈了起來。
眼前這位一力攪動整個華夏歷史的人物,就這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這等儒雅隨和的面目,誰又會知道,他以后會是那個斬盡長安世族的沖天大將軍呢。
“確實,兄臺好眼力,可兄臺還未告訴我名字。”
黃巢又追問了一句,這時朱無忌若再不回答,屬實是有些不給他面子了。
他索性和猩猩怪卸下偽裝,坦誠相待。
“我叫朱無忌,他嘛,你叫他孫大慎就行。”
他拍了拍猩猩怪的肩膀,臨時起意,給了他一個新的名字。
“無忌,大慎,哈哈哈哈,你們這名字,倒是頗有意思。”
黃巢笑得爽朗,此刻的他看起來,完全就是個人畜無害的陽光大男孩,真難以想象,何等世道,把他逼得要和全天下為敵。
同時朱無忌心頭聯想,他,是否就是這場禍亂的根源,又是否只要看住他,便能阻止這場禍亂。
看起來,他們接下來何去何從,倒是清晰了。
“黃兄第一次來長安?”
他繼續試探問道。
“哈哈哈哈,說出來不怕朱兄笑話,其實我已經考了好幾次了,次次不中,這一次再不中,怕是要回家跟著老叔販鹽了!”
黃巢又笑,言語中多了一絲心酸。
完了,朱無忌心里咯噔一聲,歷史上的黃巢就是屢試不第,才憤而回鄉,又逢大旱,才落草起義的。
“看黃兄德才兼備,心懷良善,怎會不中?”
他只好再問。
“害,其實我從小不愛讀書,更喜歡騎射和打獵,也喜歡跟著叔叔的鹽幫四處活動。但走的地方多了,也看到許多不平之事,故想考中科舉,面見天子,上陳陳弊,若能讓我宰輔天下,我必一力還大唐一個盛世太平的局面。”
黃巢旦旦說道,眼中神光熠熠,聽起來志向不淺。
“宰輔天下......盛世太平......”
朱無忌再度動容,沒想到他一開始的志向竟是如此,可偏偏朱無忌又恰好知道,只怕他這個志向,還是不可能會實現。
亂世風波將起了啊!
這場隨時會到來的禍亂,他想阻止,可又該怎么阻止。
禍亂的根源在這腐朽的朝廷,吃人的世道,就算他現在出手殺了黃巢,便能阻止這場動亂嗎?
“黃兄,要帶這女孩去哪里看病?”
他搖了搖頭,讓自己不去過多擔憂那些東西,如今還不如想辦法賴在黃巢身邊,靜觀時局變動。
好在歷史上的黃巢五十五歲才開始起義,而現在的黃巢看起來也才二三十,時間還早,若他還能做點什么,或許能阻止這場大動亂的產生。
只是,這大唐的積弊,真的是他能夠解決得了的?
“方才不是答應了其父,要將她的母親贖回來,故而,我想先去那高陽鄉,試著能不能尋大夫治好她的病,若還是不行,那我就帶她去長安。”
黃巢正色道,語氣頗為凝重,畢竟算是遺托,看得出來,他很重視這件事。
“若黃兄不嫌棄,我們可以陪你一起,黃兄應考還需好生準備,一些瑣事,我愿替你去操勞。”
正好借這個借口,朱無忌可以黏上他們。
“好啊!我正愁一路無伴,都快憋死了,前些時候跟那些世家子弟交談過幾輪,實在看不慣他們那等優越氣質,倒是朱兄,能心懷弱小,一看,就是個可交之人。”
看起來,黃巢也對朱無忌有些滿意,言語爽朗,態度也頗為熱情。
“如此,甚好。”
朱無忌也點了點頭,就這樣,他們干脆在這女孩家外面,架起篝火,喝酒攀談,坐待天明。
此時表現在朱無忌面前的黃巢,完全是一個酷愛俠義,心懷黎民,豁達灑脫的五好青年,朱無忌還是有些不愿意相信,他有一天會走上那條與全天下為敵的道路。
待到天色將明,那屋子里傳出了一些動靜,他們連忙閃身進去,才見那躺在病榻之上的女孩,已幽幽醒轉了過來。
他們不好直接說清女孩父親的所遇,只好含糊其辭,只言其父做了商隊的馬夫,已經隨著商隊南下了,又言商隊給了一筆錢,可以帶她去治病。
總之,費了頗大的勁,好不容易勸下女孩,接著,他們便帶著女孩,踏上了去那高陽鄉的路。
高陽鄉是長安城邊一個頗大的鎮子,集聚了一些四海來京的游客,特別是長安城封閉之后,此地的人,反而變得更多了起來。
在這樣一個熱鬧的鎮子里尋到那女孩的母親是一件頗不容易的事,他們也只好先散出一些消息,在周邊也打探尋找,另一邊,則是忙著給女孩找能治病的大夫。
可偏偏奇怪的地方就在這里,幾乎找遍了鄉里的大夫,可一個個都是一籌莫展,都說這是不常見的怪病,表示無能為力。
也難怪那漢子傾盡所有都無法治好這病,看起來,這病確實有其古怪之處。
難道,只能去長安城中看了?
可長安城又幽幽緊閉,豈是那么容易進去的。
不過他們找來找去,倒是聽到了一些有利的消息。
某位大夫說是類似的他曾經也遇到過,當時他無辦法,但是路過一游僧,出手后竟將這病治好得七七八八。
若能找到這游僧,便能有辦法治女孩的病。
而據那大夫所說,這游僧特征頗為明顯,他身影矮小,不及常人一半,裹著件厚厚的袈裟,幾乎看不到臉部,煞是奇怪。
朱無忌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這特征,怎么聽起來那么像金蟾。
這個世界還會有跟他一樣的,一米零點的身高的游僧嗎?
而且他現在確實在長安附近,是他的概率,還真的頗高。
“猩猩!我們可能,找到蛤蟆了!”
他轉而看向猩猩怪,激動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