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走了煩人的蒼蠅,食堂的角落總算恢復了片刻的寧靜。
蘇牧重新坐下,面對著自已的女兒。
陽光透過窗戶,暖洋洋地灑在餐桌上,給餐盤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心里有些感慨。
算起來,快一年了吧。
父女倆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面對面地坐著了。
蘇芷苓似乎因為剛才那場鬧劇心情好了不少,嘴角那緊繃的線條都柔和了些許,正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劃動著。
氣氛正好。
簡直是父女關系破冰的黃金時刻。
蘇牧清了清嗓子,正準備開口說點什么溫情的話。
“老登。”
蘇芷苓頭也沒抬,冷不丁地冒出兩個字。
“別以為幫我解了個圍,我就會感激涕零。”
“咱倆現在這關系,比陌生人強點有限,別想太多。”
蘇牧剛到嘴邊的話,瞬間被堵了回去,噎得他心口有點悶。
這不孝女,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
蘇牧身子前傾,兩只手搭在桌沿上,
“芷苓啊,你看看咱們都多久沒見了,就不能好好說說話嗎?”
“而且叫老登多難聽。”
“這么久了,我還沒聽你正經叫我一聲爸爸呢。”
印象里,女兒從上了高中開始,就很少再叫他爸爸了。
想起來很是懷念。
蘇芷苓把臉扭向一邊,留給蘇牧一個倔強的后腦勺。
拒絕交流。
蘇牧不死心,身體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誘哄的語氣。
“來,喊聲爸爸聽聽。”
蘇芷苓低下了頭,不理他。
蘇牧眼珠子一轉,忽然整個人滑到了桌子底下。
緊接著,一顆腦袋從蘇芷苓的視線下方冒了出來,正對著她玩手機的臉。
臉上還掛著賤兮兮的笑容。
“叫爸爸。”
蘇芷苓被嚇一跳,手里的手機都差點掉了。
她看著眼前這張大臉,頭一次感覺父親有點賤賤的感覺,沒好氣道:
“哎喲,你干嘛啊?”
“你黃皮子討封啊?”
蘇牧的臉黑了。
這丫頭,嘴巴怎么這么毒。
他之前對女兒的心理狀態評估,出現了嚴重偏差。
這哪里是夏青梧那種自閉不愛說話的類型。
這分明是自閉plus毒舌豆包,外面看著蔫,一開口能噎死人。
蘇牧重新坐直身體,表情嚴肅了些,斟酌著用詞。
“女兒啊,聽你宿舍同學說,你最近狀態不太好?
“不怎么跟人說話,是遇到什么事了嗎?能跟為父聊聊嗎?”
蘇芷苓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的邊緣。
蘇牧努力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更像一個朋友,
“你看,我今天特意跑過來,就是想跟你談談心。”
“有什么煩惱,你說出來,我幫你解決。
“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朋友,而不是你爸。”
這是他當初跟兒子搞好關系的經驗之談,從朋友做起。
蘇芷苓終于有了反應。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帶著一絲嘲弄。
“解決?”
“行啊,你想解決問題,那我就給你個機會。”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我要跟你斷絕父女關系,現在,立刻,馬上。”
蘇牧的眉毛挑了一下。
這丫頭,是真夠狠的。
蘇牧回答得干脆利落,
“這個做不到。”
“法律不支持,我也舍不得。換一個。”
蘇芷苓的臉上并沒有多少失望,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么說。
她立刻拋出了第二個條件,聲音提高了一些。
“那我要退學。”
“這破書我不想念了,沒意思。
“我也要跟媽媽一樣去旅游,去哪都行,反正我不想待在這個破學校了!”
說完,她就梗著脖子,等著蘇牧發火。
以前,每一次她流露出不想上學的念頭,蘇牧都會板起臉,開始他那套長篇大論的陳詞濫調。
什么“知識改變命運”。
什么“考上好大學才有唯一的出路”。
她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這次,肯定也一樣。
只要他一開始說教,自已就有理由掀桌子走人。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
蘇牧靠在椅子上,雙手一攤,表情輕松得不像話。
“也不是不可以,可以考慮。”
蘇芷苓瞬間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男人。
“你說什么?”
蘇牧重復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我說,可以考慮。”
“古人云,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嘛。
“你要是真覺得在學校待著難受,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挺好。
“反正咱們家現在也不缺你以后那點工資養家。”
這……
這不對勁!
他不是最看重學歷嗎?不是最愛面子嗎?怎么突然變得這么開明?
肯定是裝的!
蘇芷苓咬著嘴唇,心里的火氣不但沒消,反而“蹭”地一下燒得更旺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她卯足了全身力氣打出一拳,結果卻重重地砸在了一團棉花上。
憋屈!
難受得要死!
“你少在這兒裝什么開明!”
蘇芷苓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我還要……”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了出來:
“我要你把媽媽追回來!我要你們復婚!”
這一嗓子,石破天驚。
整個食堂角落里,所有還在偷瞄這邊的學生,都被嚇了一跳。
躲在不遠處柱子后面的商秀妍,心更是咯噔一下,這可不中。
蘇芷苓死死地盯著蘇牧,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這是她心里最深的執念,也是她一直過不去的坎。
也是她認為,蘇牧絕對無法完成的任務。
蘇牧臉上的輕松表情終于消失了。
他看著女兒泛紅的眼眶,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抱歉,這個……做不到。”
蘇芷苓的心,隨著他這句話,直直地墜了下去。
她不甘心地追問,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為什么?”
“你不是說能解決嗎?那你解決啊!你倒是去解決啊!”
蘇牧的聲音透著決絕,
“我和你媽,已經分開了。”
“她選擇了她想要走的路,我也過上了我自已想要的生活。
“我們現在這樣,對彼此都很好。
“所以,我們絕不可能復合。”
大人的世界,從來都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不是一句我想要就能回到過去的。
“我不要!”
蘇芷苓帶著哭腔大喊,
“你就不能去挽留嗎?你就不能為了我,去求求她嗎?
“你跟我媽說的一模一樣,你就是個沒用的男人!”
沒用的男人這五個字,是她從小聽到大的。
現在也順口說了出來。
但這一次,蘇牧沒有生氣。
他只是看著女兒,眼神里帶著一絲成年人對孩子的憐憫。
“芷苓,你不懂。我跟你媽媽之間,已經沒有感情了。”
“我不是沒有等過她回頭,我給過她很多次機會。”
那個女人,為了離婚,甚至不惜給他設局,搞了個仙人跳。
這已經觸及了他的底線。
蘇芷苓根本聽不進去:
“你騙人!”
“你就是自私!你只顧你自已快活!
“你有沒有想過我?你這樣會讓我被人指指點點,說我是離異家庭的孩子!
“你讓我沒有媽媽!
“你讓我沒有愛啊!!”
她越說越委屈。
句句都是你開頭的職責。
周圍的同學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哎呀,這妹子怪可憐的。”
“是啊,離異家庭的孩子確實容易敏感。”
“這當爹的也是,怎么就不能為了孩子忍忍呢?”
輿論的風向,似乎開始倒向了弱者。
看著女兒終于把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和痛苦全部宣泄出來,蘇牧反而松了口氣。
肯說出來,就是好事。
這不就等于,把心門打開了一條縫嗎?
蘇牧伸手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沒媽媽?”
“這算什么大事兒?”
蘇芷苓一把拍開他的手,抽噎著:
“這還不是大事?
“別人都有媽媽接送,都有媽媽做飯,我什么都沒有!”
蘇牧在心里默默吐槽:你媽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樣子,這輩子給你做過幾頓飯啊?
而且沒有媽媽?
這算什么問題?
簡直是最好解決的問題了。
蘇牧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兒,忽然笑了。
“你想要媽媽?”
“這還不簡單?”
“多的是媽媽給你挑。”
蘇芷苓被他這句話給說懵了,眼淚都忘了流。
“你……你這是什么意思?”
蘇牧沒有回答她,而是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朝著不遠處的柱子揮了揮手。
那個方向,商秀妍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被蘇牧發現,她嚇了一跳,身體一僵,隨即在蘇牧鼓勵的眼神下,硬著頭皮,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蘇芷苓順著蘇牧的目光看過去。
當她看清那個款款走來的女人時。
眼睛,越瞪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