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星特戰隊員們迅速散開。
朝著停在路邊的猛士戰車跑去。
唯獨張一莽沒急著動。
這貨就像是故意等著這一刻似的。
等到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才慢悠悠地轉過身。
一步三搖,甚至還帶著點戲曲里丑角的韻味,晃到了王闖面前。
他在距離王闖半米的地方停下。
歪著那顆碩大的腦袋,雙手抱胸,眼神自上而下地在王闖身上來回掃視。
那眼神,三分譏笑,三分涼薄,還有四分漫不經心。
活脫脫就像是地主老財,在看自家那個不爭氣的傻兒子,滿是“憐憫”。
“哎呀~”
張一莽這一聲嘆息,拖得老長,那是山路十八彎的調子。
語氣里,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惋惜(茶味)。
“大頭啊~”
“你說你吖~”
“讓我說你什么好?”
張一莽嘖嘖兩聲,痛心疾首地搖著頭:
“平時讓你跟我學學微操,讓你多練練控制力,你非不聽。”
“非要吹噓什么‘一力降十會’。”
“現在好了吧?舒坦了吧?”
“我能想象到,你打鬼子那一拳,會很帥。”
“是想給鬼子開開眼,讓他見識什么叫華夏功夫。”
“可惜人家不領情啊!人家身子骨脆啊!人家直接就去見天照大嬸了啊!”
說到這,張一莽捂住了嘴,肩膀劇烈抖動,生怕自已笑出聲來。
王闖狠狠地盯著他這張討人厭的臉。
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如果眼神能殺人,張一莽現在已經被凌遲了三千六百刀。
“張一莽,你個狗東西!少在這兒貓哭耗子假慈悲!”
王闖狠狠的說道:
“你要是想笑就給老子笑出來,別把自已憋死在半道上!”
“嘿~嘿~嘿~哈!哈!哈!”
既然對方都這么要求了,張一莽也就不裝了。
他咧開大嘴開花大笑,笑得那叫一個花枝亂顫,那叫一個陽光燦爛,那叫一個欠揍至極。
“我其實是沒想笑,真的,你看我這真誠的小眼神。”
張一莽雖然嘴上說著不笑,但臉上的肌肉都要笑抽筋了。
“我就是替你感到...嗯...遺憾,特別特別遺憾。”
“我聽說俞縣的鬼子有一千多呢,是一個加強大隊,裝備精良,甚至可能還有小豆丁坦克嘞。”
“你想想那場面,火箭筒齊射,榴彈炮覆蓋,重機槍突突突...”
“那真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嘖嘖嘖...”
張一莽一邊說,一邊陶醉地閉上眼,搖頭晃腦。
仿佛已經置身于那熱血沸騰的戰場。
隨后,他睜開眼,一臉同情地看著王闖:
“可惜啊,這么大的場面,某些自詡為‘戰術大師’的人,是看不到了咯~”
“某些人就留在這兒,陪著政委喝喝茶,聊聊人生,談談理想吧。”
“不過也不用擔心,這一仗,哥哥替你打!”
張一莽拍了拍胸脯,豪氣云天:
“你的那份功勞,哥哥也順手幫你領了!不用謝我,咱倆誰跟誰啊!”
王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他真想一拳打在這個欠揍的臉上,把他那口牙全給他敲碎,讓他這輩子只能喝粥!
但他忍住了。
用盡了畢生的修養忍住了。
因為趙政委正背著手,笑瞇瞇地站在不遠處的臺階上看著這邊呢。
他要是再犯渾,這時候動手。
那檢討書就不是幾千字能解決的了,估計得按斤稱了。
“滾!!!”
王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帶著濃烈的殺氣和憋屈。
“好~嘞~這就滾!馬不停蹄地滾!圓潤地滾!”
張一莽答應得那叫一個痛快,聲音清脆悅耳。
他轉身就走,那步伐輕快得像是在跳踢踏舞。
走了兩步,這貨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來。
然后,在王闖快要噴火的目光中,他又折了回來。
“對了,還有個事兒,差點忘了。”
張一莽把手伸進戰術背心的內側口袋里,掏啊掏,掏啊掏。
最后,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他走到王闖身邊,也不管王闖愿不愿意,直接地抓起王闖的手,把奶糖拍在他手心里。
“拿著。”
王闖愣了一下。
看著手里的奶糖,整個人有些發懵。
剛才積攢的怒氣稍微卡頓了一下。
心里甚至莫名涌起一些微弱的暖意。
這家伙...難道是良心發現了?
畢竟是同一個戰壕里爬出來的兄弟,明白自已難受,來安慰自已了?
他有些不確定,聲音微顫地問道:
“你...你這是...干什么?”
“給你吃的啊。”
張一莽一臉認真,甚至帶著幾分“慈母”般的關懷。
眼神里帶著柔情:
“政委說了,這糖甜,能讓人心情變好,還能補充糖分。”
“你留在這兒看家,看著我們去立功,心里肯定苦。”
“你得多吃點糖,中和一下,緩緩勁兒,別苦壞了身子。”
說完。
他還伸出手,慈愛地拍了拍王闖的肩膀。
“乖。”
“好好看家,別讓生人進來了。”
“等你莽哥哥在俞縣殺完鬼子回來,給你帶把佐官刀玩玩。”
“作為交換嘛,記得把你寫的那深刻的檢討書,借我欣賞...額...借我觀摩觀摩,我也學習學習思想覺悟,提升一下自我修養。”
說完這句話。
張一莽再也不敢停留哪怕0.1秒。
撒丫子就開跑,一溜煙沖向了遠處的戰車。
因為他的余光看到,王闖已經低頭開始在地上找板磚了。
“張一莽!!”
“我草你大爺!!”
“你*#&*狗@#&*@”
“你給老子等著!回來看我不弄死你丫的!!”
“我不把你屎打出來我就不姓王!!”
身后傳來了王闖歇斯底里的怒吼聲。
張一莽一邊跑一邊大笑。
“哈哈哈哈——”
爽朗而賤兮兮的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跑得最開心、最爽的一次。
王闖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把大白兔奶糖,糖紙已經被他捏得變了形,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看著張一莽離去的背影,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胸口像是有團火在燒。
直到車隊遠去,揚起的塵土迷了他的眼,車尾燈消失在夜色盡頭。
周圍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一種失落感和孤獨感涌了上來。
隨后就感到背后陣陣發涼。
他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旁邊的趙正陽。
趙正陽正背著手,笑瞇瞇地看著他,神態慈祥得讓人心里發毛。
“王闖同志”趙正陽的聲音溫和醇厚。
王闖渾身一激靈,像是被電了一下,條件反射地立正。
“到。”
“別站著了,外邊風大,跟我來。”
“是...”
王闖耷拉個腦袋,垂頭喪氣地跟著趙正陽回到了剛才那個臨時指揮部。
趙正陽走到桌子旁,指了指他對面的那張木頭椅子。
“來,搬個凳子,坐我對面。”
“咱們先來聊聊,你剛才打死那個信使的時候。”
“那一剎那,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這對于我們接下來的偽軍改造工作,以及特戰隊員的心理建設,都非常有參考價值。”
王闖看著趙正陽手里的筆記本。
又看看那張椅子。
他覺得。
這比面對一個大隊的鬼子,還要可怕萬分。
他苦著臉,五官都快皺到一起了。
他一步一挪地走了過去。
“政委...我...我還是站著說吧?我不累。”
“坐。”這一個字,輕飄飄的。
“是...”
王闖搬了個凳子一屁股坐了上去。
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大氣都不敢出。
趙正陽不緊不慢地翻開筆記本,拿起鋼筆。
“開始吧。”
“從你看到那個鬼子第一眼開始說起。”
“要詳細,要有心理活動,不要有遺漏。”
王闖欲哭無淚,看著手里那把大白兔奶糖,心里更苦了。
窗外,月亮躲進了云層。
邰縣的夜,對于其他人來說是休息,對于王闖來說。
這至暗時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