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靖二十一年,冬。
這是李懷生來到這個世界后,過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新年。
李府這樣的簪纓世家,過年的繁文縟節(jié),多得能將人活活累死。
從臘月二十三祭灶開始,灑掃庭除,采買年貨,張燈結(jié)彩,府里的下人們忙得腳不沾地,走路帶風(fēng)。
到了除夕,更是規(guī)矩森嚴(yán)。
先是祭天,再是拜祖。
李氏祠堂里,香煙繚繞,李政領(lǐng)著合府男丁,對著供奉在香案上的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李懷生混在李文軒、李文博等人中間,跟著眾人一起跪下,磕頭,起身。
祭祖之后,便是家宴。
榮慶堂里擺了三大桌,男女分席,按照輩分、嫡庶,坐得井井有條。
席間,眾人言笑晏晏,說著應(yīng)景的吉祥話,氣氛一派和美。
李懷生只管低頭吃菜,對周遭的虛偽應(yīng)酬,充耳不聞。
吃過年夜飯,還有守歲。
好不容易熬到子時,新舊交替。
屋外爆竹聲響,震耳欲聾,驅(qū)趕著所謂的年獸與邪祟。
小輩們這才被允許去給長輩們磕頭,領(lǐng)壓歲錢。
大年初一,天還未亮,又被從床上拖了起來。
拜天地,拜父母,拜族中長輩。
一整日,不是在磕頭,就是在去磕頭的路上。
李懷生感覺自已的膝蓋,都要跪出繭子了。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xù)到初三。
年初四,李懷生終于撐不住了。
他稱自已偶感風(fēng)寒,縮在靜心苑里,死活不肯出門。
魏氏派人來看了一眼,見他確實面色不佳,又想著過年期間,不好請大夫,免得晦氣,便也由著他去了。
只吩咐廚房,給他熬些驅(qū)寒的姜湯送去。
得了這個清靜,李懷生總算松了口氣。
這一日,府門外,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停了下來。
魏興與魏玉蘭兄妹二人,從車上下來。
魏興今日穿著件玄色織金的錦袍,身姿挺拔,氣勢逼人。
魏玉蘭則是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面罩著件白狐貍毛的斗篷,越發(fā)顯得明眸皓齒,嬌俏可人。
二人登門拜年,李府上下自然是不敢怠慢。
魏氏親自迎了出來,將二人讓進(jìn)了榮慶堂。
拜見了賀氏與李政,又是一番熱鬧的寒暄。
敘過話,魏氏便讓李文玥幾個,領(lǐng)著魏興兄妹去偏廳說話。
偏廳里,早就聚齊了李家的一眾小輩。
丫鬟們奉上茶點,李文玥嘰嘰喳喳地,說著過年這幾日聽來的趣事。
魏玉蘭心不在焉地聽著,一雙眼睛,卻在屋子里來回逡巡。
她有些失望,狀似不經(jīng)意地開口問道:“怎么不見懷生表弟?”
李文博搶著答道:“九哥兒他呀,昨兒個貪涼,不小心染了風(fēng)寒,這會兒正在院子里歇著呢。”
“風(fēng)寒?”魏玉蘭的心提了一下。
這天寒地凍的,得了風(fēng)寒,可不是小事。
她面上不顯,只關(guān)切地問:“可請大夫瞧過了?”
“還沒呢,”李文玥接口道,“大過年的,不好請大夫進(jìn)門。只讓廚房熬了姜湯,喝幾碗,發(fā)發(fā)汗,想來也就好了。”
魏玉蘭“哦”了一聲,低下頭,端起茶杯,掩去了眼底的擔(dān)憂。
魏興坐在一旁,聽到他病了,心里沒來由地一緊。
再聽李文玥說,連個大夫都沒請,只是喝姜湯硬扛著,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李家這些人,就是這么照顧他的?
他霍然起身,這一動,偏廳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了過來。
“懷生表弟既然病了,我身為表兄,理應(yīng)去探望一番。”
眾人都有些發(fā)愣。
李文博心里嘀咕,你倆關(guān)系什么時候這么好了?
說罷,他也不等眾人反應(yīng),轉(zhuǎn)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偏廳。
穿過抄手游廊,憑著記憶,朝著靜心苑的方向走去。
走到院門口,一陣若有若無的絲竹之聲,伴著女子嬌俏的調(diào)笑,便順著風(fēng),鉆進(jìn)了他的耳朵。
魏興腳步一頓,臉色一沉。
待他進(jìn)了屋子,暖意融融。
靠窗的軟榻上,李懷生正懶洋洋地歪著。
身上只著一件素白中衣,領(lǐng)口微敞,愈顯脖頸修長,鎖骨清峻。
外面松松罩著一件玄色外衣,大半幅衣襟都滑落至肘間,他也渾不在意,真真是說不出的風(fēng)流寫意。
身旁圍著四個貌美如花的丫鬟。
聽風(fēng)抱著琵琶,指尖輕攏慢捻。
觀花吹著玉簫,曲調(diào)婉轉(zhuǎn)。
賞雪與弄月二人,正對著曲譜,輕聲吟唱。
那唱的,正是前世一首頗為流行的情歌,被李懷生改了詞,填進(jìn)了這個時代的曲調(diào)里,聽上去別有一番旖旎風(fēng)情。
桌上還擺著溫好的酒,切好的鮮果。
這哪里是養(yǎng)病,這分明是神仙日子!
魏興這一進(jìn)來,屋里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四個丫鬟嚇得花容失色,連忙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李懷生抬頭,看到黑著一張臉,站在門口的魏興,愣了一下。
這家伙,怎么來了?
魏興一步步走進(jìn)來,視線在他身上,還有那四個丫鬟臉上一一掃過,最后,落回到李懷生的臉上。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里淬著冰。
“懷生表弟,真是好艷福啊。”
李懷生坐直了些,“魏大爺怎么有空,到我這小院子里來?”
“聽說你病了,特地來看看你。”魏興說,“如今看來,是我多慮了。”
“你這病,養(yǎng)得可真是……活色生香。”
李懷生也不生氣,反而笑了。
“多謝魏大爺關(guān)心。”
他開口說話,在那微翹的唇角處,露出一個小破口。
魏興的瞳孔,驟然一縮。
大步上前,一屁股坐在軟榻上,俯下身,一把捏住李懷生的下巴,將他的臉抬起來。
“誰咬的?!”
李懷生被他這一下弄懵了。
這家伙有病吧!
他迎著魏興那要吃人的視線,沒好氣地開口:“我自已咬的!”
“前幾日羊肉鍋子吃多了,有些上火。”
他說著,還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這話一出,他清晰地感覺到,捏著自已下巴的那只手,力道瞬間松了。
魏興滿身的戾氣泄了個干凈。
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道觀那件事……多謝了。”
李懷生心里冷笑。
一句多謝就完了?
來點實在的行不行?
他腹誹著,面上卻不動聲色。
魏興見他不說話,心里更沒底了。
他長這么大,從來都是別人想方設(shè)法地討好他,他哪里會討好別人。
絞盡腦汁,那些下屬和門客,平日里是怎么向他獻(xiàn)殷勤的。
試探著開口:“城南的慶豐班,新排了一出《長生殿》,據(jù)說……還不錯。”
“我邀你去看戲,如何?”
李懷生聞言,倒是真的來了興致。
這日子,過得快要淡出鳥來了。
去聽聽?wèi)颍瑩Q換腦子,倒也不錯。
“好啊。”他應(yīng)得爽快。
見他答應(yīng),魏興心里一松,連忙敲定。
“那便說定了。明日我來接你。”
說罷,他像是怕李懷生反悔一般,站起身,逃也似的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