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驍此時腦瓜子嗡嗡的。
他顧不上腦門被木刀敲得生疼,也顧不上這一身狼狽的形象。
他雙手顫抖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蛋黃,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穿著虎皮小襖、騎著驢、正在對他進行“勒索”的小團子。
這奶兇的語氣。
這護短的勁頭。
還有這只要一急眼就開始讓別人“賠錢”的強盜道理。
沒錯了。
這就是他那個他以為應該在國公府的陸茸!
“大王?!真的是你?!”
陸驍的聲音都在發顫,那是鐵血男兒見到親人后的失態。
“你怎么在這兒?這……這黑棺材是你的船?那些拿紅油滋我的土匪是你的兵?”
“什么棺材!這是‘升官發財號’!”
陸茸氣得跳腳,指著陸驍的鼻子大罵。
“二哥你俗氣!這是春妮姐姐構想的仙家神舟!你把它砸了個坑,要賠五百兩!少一個子兒本王就詛咒你……”
“賠!哥賠!哥把整個將軍府都賠給你!”
陸驍一把抱住陸茸,眼眶通紅,差點當場哭出來。
“只要你沒事就好……等等!”
陸驍突然渾身一僵,想起了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你在這兒當大王,那……太后娘娘呢?!”
“皇上說太后被南疆人劫持了,就在這黑風山附近!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可憐的、無助的、正在受苦的老太太?”
陸茸眨了眨眼,停止了掙扎。
“可憐的老太太?你是說大娘嗎?”
陸茸扭過頭,沖著主艙的方向扯著嗓子喊道。
“大娘——!別切雞屁股了!快出來!我二哥來了!他說他是來救你的,還把你那鍋鹵湯給砸翻了!”
“什么?!”
一聲含著無盡怒火的冷哼,從艙門內傳出。
緊接著,那扇掛著破布條的艙門被一只穿著布鞋的腳踢開。
甄大娘手里提著那把寒光閃閃的剔骨刀,身上系著那條滿是油漬的圍裙,一臉陰沉地走了出來。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個被陸驍砸出來的大坑,又看了一眼甲板上滿地的碎蛋殼。
最后,她的目光如同兩把冰刀,死死插在了陸茸懷里的陸驍身上。
“陸驍,你個兔崽子。”
甄大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常年身居慈寧宮的頂級威壓。
“你是嫌老身活得太長了是吧?”
“帶著幾千人,拿著投石機,拿著大砍刀,這是要給老身送終嗎?”
“還敢砸老身的鍋?那可是老身熬了三天三夜的老湯!你是想讓老身把你剁了熬湯嗎?”
“噗通!”
陸驍毫不猶豫,極其利索地推金山倒玉柱,當場跪在了那個大坑旁邊。
這一跪,比剛才的急停還要標準。
“太……太后娘娘?!”
陸驍看著眼前這個一身煙火氣、手里拿刀、正在心疼鹵湯的老太太,心神徹底崩塌了。
這就是皇上口中那個“生死未卜、正在受盡折磨”的太后?
這氣色紅潤、中氣十足、罵起人來不帶喘氣的樣子,哪里像是在受苦?這分明是在這兒當山大王啊!
“臣……臣陸驍,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行了,別死不死的,晦氣。”
甄大娘嫌棄地擺了擺手,走上前,用剔骨刀的刀背拍了拍陸驍的鐵腦殼。
“既然來了,就別閑著。”
“這船被你砸壞了,修船的錢從你俸祿里扣。”
“還有,那邊的江龍,那是你江家世叔的兒子,以后對他客氣點。”
正躲在角落里瑟瑟發抖的江龍,一聽這話,感動得熱淚盈眶。
他立馬挺直了腰桿,覺得自已現在的身份也能跟鎮國將軍平起平坐了。
此時,不遠處的密林里。
剛剛摔了個狗吃屎的南疆毒王,費力地從泥坑里爬起來。
他看著那艘大黑船上發生的詭異一幕:
大周的殺神陸驍跪在地上。
那個妖孽奶娃騎在驢上。
一個拿著菜刀的老太太正在訓話。
而這三個人,看起來竟然像是一家人?!
“荒謬!簡直是荒謬!”
毒王捂著還在翻騰的肚子,氣得七竅生煙。
“大周皇室這是在玩什么?太后當土匪?將軍當孫子?這還是那個禮儀之邦嗎?”
“這分明就是個瘋人院!”
“主子……咱們還打嗎?”
旁邊的紅褲子殺手捂著屁股——剛才被天上掉下來的蟲子砸的,弱弱地問道。
“打個屁!”
毒王看著天上還在不斷墜落的、上吐下瀉到虛脫的蠱蟲,悲憤欲絕。
“那奶娃的嘴太毒了!本王的萬蠱大陣全廢了!”
“還有那個陸驍,加上那個深不可測的老太太……”
毒王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卻又不得不面對現實。
“撤!先撤回南疆!本王要去請老祖宗出山!”
“這黑風山的因果,本王背不動了!”
隨著一陣綠色的煙霧升騰,南疆人來得快,跑得更快,眨眼間就消失在了密林深處,只留下一地散發著惡臭的死蟲子。
“咦?那些壞人跑了?”
陸茸指著遠處消散的綠煙,有些遺憾地收起了木刀。
“真沒勁,本王還想祝福他們走路別摔跤呢。”
陸驍聽著這充滿了天數的“祝福”,冷汗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幸好跑了。
要是真被這丫頭祝福一句“別摔跤”,估計南疆那群人得一路滾回老家去。
“那個……太后,小妹。”
陸驍小心翼翼地站起來,試圖找回一點大將軍的尊嚴。
“既然危機已解,咱們是不是該回京了?皇上在宮里都急得快上吊了。”
“回京?”
甄大娘和陸茸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道。
“不回!”
甄大娘指了指腳下的船:“老身的水師剛成立,還沒威震江湖呢,回那個冷冰冰的皇宮干什么?”
陸茸指了指懷里的空兜:“本王的五百兩修船費還沒賺回來呢,回去怎么跟阿呆交代?”
兩人轉過頭,兩雙極其相似的、閃爍著算計光芒的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了陸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