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手心下意識緊了緊,是骨子里多年來養成的、本能的警惕。
但想了想,看著周清讓那雙溫潤如月光的眸子,她最終還是輕聲應下:
“是。”
周清讓很自然地走到嬰兒車后,替她推著車。他的動作優雅又嫻熟,仿佛早已習慣照拂他人。
回到主樓,小周瑾已在搖晃中沉沉睡去。
周清讓將嬰兒車穩穩停在門廳,對候在一旁的張姨溫聲說:
“辛苦你了,張姨。瑾兒睡著,煩請你帶他回嬰兒房。”
張姨連忙上前接過嬰兒車,臉上是掩不住的歡喜:“五公子客氣了,不辛苦不辛苦!”
只是和五公子說上這么一句尋常話,都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安排好瑾兒,周清讓這才引著羅搖上二樓。
周二先生和二夫人似乎都不在,整層樓空曠而安靜。
羅搖跟著他穿過一條掛滿古畫的走廊,繞過搭建的空中亭橋,最后停在一扇木門前。
四周都沒有人,似乎五公子并不習慣前顧后擁。
他清雋的大手,親自推開門。
羅搖看到里面的房間時,微微怔住。
她原以為,這樣風光霽月的公子,書房該是清冷孤高的,可房間里、
三面都是原木書架,上面密密匝匝擺滿了書,從泛黃的古籍到新近的刊物都有。
書脊參差,顯然是經常取閱,而不僅僅是裝飾,有種隨性的溫暖。
書架上不處擺置樸拙的陶罐,每個里頭都鋪有青苔,插常見的野草,透著倔強的生命力。
連書桌、茶幾等,全是古樸的原木,毫無雕琢、毫無修飾。
整個房內,沒有一丁點奢侈品。
這不像一個豪門公子的書房,倒像一個真正摯愛書籍、摯愛生活的鄰家大哥哥的小屋,處處透著輕松、簡單,溫暖。
“羅小姐,請坐。”周清讓引她到茶幾前。
羅搖這才注意到,上面早已備好了茶。
不是名貴的龍井雀舌,而是女孩子大抵都會喜歡的各式花茶:玫瑰、茉莉、菊花、牡丹、梔子……
空氣里,彌漫著淺淺的自然花香。
周清讓落坐后,為她取了個瓷杯,溫言:
“初見,不知你喜好,就每樣都備了些。”
羅搖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擺手:“不用……五公子……您有什么事,直說就好……”
哪怕她能感覺到周清讓沒有惡意,但規矩始終是規矩。
被聘請的傭人、月嫂,是不可以和主子同坐一桌的。
周清讓聞言,倒茶的手微頓。
“也是,是我忽略了你的性格。”他聲音依舊溫和。
她不肯坐,他便親自站起身來。
拿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東西,走至她面前,遞上。
“羅小姐,耽誤你一些時間,你先看看這個。”
羅搖雙手接過。
那是一個青竹所做的本子,有詞典厚,沉甸甸的。
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但用了特殊的保青工藝,竹片至今仍是淺淡的翠綠色,宛若讓人看到一片清幽的竹林。
翻開,連內頁的紙張都是純竹片所制,薄如蟬翼,泛著竹木清香。
可、這樣精美的本子,里面記載的內容卻是:
「臘月初八,雪好大。今天跟母親回家,母親帶我來到后山,指著木屋里一個全身臟兮兮的小影子說:清讓,那是你哥哥,叫阿錯。
哥哥?他好小,比我還矮半個頭。身上只穿著小小的襯衫,短了一大截,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火柴棒,凍得通紅,還有紫紅色的凍瘡。
他腳上穿的鞋,鞋尖破了洞,大腳趾頭怯生生地縮著。
我取下自已的貂毛圍脖想給他,他嚇得往后一縮,一步步地后退,眼睛里滿是戒備……
我想,以后一定要給阿錯最厚最暖的衣服,讓他從頭到腳都暖呼呼的。」
第二頁:「臘月初九,雪還在下。
一大早,聽見樓下喧囂。
跑過去時,看見管家舉著掃院子的大竹帚,像驅趕野狗一樣,一邊罵‘晦氣東西’、‘誰準你到前頭來的’,一邊朝著角落里一個小身影揮打。
阿錯抱著頭蜷在墻角,那么小一團,掃帚每落下一次,他就哆嗦一下。
但他一直沒哭,看向我時,那雙眼睛……我永遠忘不了。
空空的,茫茫的,沒有委屈,沒有求救,只有一種認命般的、深不見底的恐懼。
就像去年春天,我在草洞里發現的那只被雨水淋透、瑟瑟發抖、連逃跑力氣都沒有的幼兔。
那一刻,我發誓要保護他。」
「臘月二十,開始化雪了,卻更冷了。
叔公帶堂哥們來玩。
我一不留神,聽見后面池塘一片哄笑聲。
是他們把阿錯推進了水里,他不會水,小小的身子一沉一浮,嗆得滿臉通紅。
而岸上,大我三歲的堂哥周梟正拍手大笑:‘大家快看這野種的狗刨!’
我跳下去把他撈上來時,他嘴唇都紫了,渾身濕透,已經失去意識。
卻蜷縮成一團,縮在我懷里,迷迷糊糊的呢喃:‘為什么……他們為什么……總打我……’
我答不上來,只知道……發過誓要保護好他的,我怎么……又遲了?」
「除夕,家里張燈結彩。可沒有人記得,今天,也是阿錯的生日。
我偷偷讓廚房做了個小小的奶油蛋糕,只有巴掌大,插上一根細細的蠟燭,去找他。
他還趴在房間里,一直一直寫字,寫得極認真。
我把蛋糕端出來,燭光映亮他愕然的小臉。
他盯著那簇跳動的火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頭,茫然地問:‘這是什么’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我說:‘是生日蛋糕,今天是阿錯出生的日子,要慶祝。’
他一臉麻木:‘我從不過生日。’
那一瞬間,我心如刀絞。我從小吃膩的蛋糕,他從來沒有嘗過……連他自已都覺得,他的出生,從來不被期待,不被歡迎。
我切下一小塊蛋糕喂到他嘴邊,他只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含在嘴里很久很久,舍不得咽下。
我想,我要把天下所有好吃的、美好的東西,都捧到他面前。他缺失的,我來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