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沒有扭捏或推辭,把手套脫了下來。甚至主動將手伸到燈光下,輕松活動了下手掌:
“清讓公子不用擔心,我已經處理好了。”
只見那小小的手上,傷口周圍發黃,是有碘伏消毒過的痕跡,創可貼貼得平平整整,看不到絲毫血跡深滲出。
包扎處理得,十分專業、細致。
畢竟做這一行的,應對各種突發狀況,是每個月嫂的必備技能。有時候甚至比一些年輕醫生還要熟練麻利。
以前在雇主家,新生兒嬌嫩,使用的奶瓶多是最安全健康的玻璃材質,家里人稍不注意就碰倒摔碎;
也有調皮的孩子總是不小心打翻碗碟、磕碰受傷;
甚至有些家庭矛盾激化時,婆媳、或夫妻摔碗砸電視,也不罕見。
最初上班時,她總是慌里慌張地去收拾,手和胳膊上不知被劃破過多少
道口子,留下過多少疤痕。
后來,見的狀況多了,久而久之,就知道該如何最快、最有效地處理事情、照顧自已。
她不會虐待自已,為了姐姐,她也會照顧好自已。
“太過草率。”周清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在石凳上坐下,從身上取出一個白玉小盒和干凈的棉簽。
“手。”他再次示意,聲音溫和卻堅持。
羅搖遲疑了一下,想拒絕,可在他坦然的目光下,還是不得不在他對面的石凳前坐下,依言伸出了受傷的右手。
周清讓極其小心地、用最輕柔的力道,將她手上的創可貼撕開。
傷口重新露了出來。雖然已經做了常規的消毒止血,但皮肉翻卷,邊緣紅腫,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依然有些觸目驚心。
周清讓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但他沒有多言,只是打開白玉盒,用棉簽蘸取盒中淡綠色的冰涼藥膏,動作極其輕柔、細致地,一點點涂抹在羅搖的傷口上。
藥膏觸及傷口,帶來一陣沁入骨髓的清涼,瞬間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甚至有股的舒適感。
“這藥膏是我外公根據古方調配,兼具消毒、鎮痛、生肌斂口的效果。”
有阿錯在,他一向隨身備著。
周清讓一邊涂抹,一邊低聲叮囑:
“每天早晚各涂抹一次,再用無菌紗布覆蓋包裹。切記傷口不可沾水。”
羅搖看著月光與燈光交織下,周清讓那低垂的、專注的眉眼。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扇形陰影,鼻梁挺直,膚色是常年養尊處優、浸潤詩書溫養出的白玉般的潤澤。
整個人坐在那里,便散發著一種安定人心的、溫潤如玉的光華,仿佛能將周遭所有的黑暗與戾氣都悄然凈化。
這樣的一個人,難怪會被整個周家莊園上下,無論真心假意,都一致稱作“人間白月光”、“周家真正的清風明月”。
羅搖的思緒和眼神,也僅僅停留了這短短一瞬。
她很快便眼觀鼻、鼻觀心,收斂了所有情緒。
見周清讓拿出一卷小紗布和精致的小剪刀,她連忙說:
“多謝清讓公子,剩下的我自已來就好。”
周清讓的動作頓了頓,抬眸看她。
女孩的眼神清澈平靜,始終帶著規矩、恭謹,和一絲明顯保持距離的疏離。
他終究沒有勉強,將棉簽和干凈的紗布輕輕放在她手邊。
羅搖用左手和手肘配合,動作熟練地剪裁紗布,覆蓋傷口,然后單手便打好繃帶結。
那仿佛演練過千百遍的動作,一絲不落地映入周清讓溫潤的眼底。
他眸色微微深了深,心底深處,一抹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情緒,悄然蔓延開來。
是要經歷過多少次受傷、獨自處理,才能養就這樣的手法?
就像阿錯一樣。他們似乎都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學會了用最沉默的方式,照顧自已。
明明他們,都比他小。
“會恨我嗎?”周清讓忽然開口,打破了亭中略顯凝滯的寂靜。
他的聲線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清晰可辨的歉意與沉重。
“當時阿錯那樣刁難你……我沒能即刻阻止。”
羅搖連忙抬起頭,“當然不會。”
她的目光清澈坦蕩,甚至帶著幾分真誠的懇切:
“三公子身邊,似乎從來沒有人是真正、毫無保留地待他好。
大多數人懼他、厭他、避他,甚至.…以傷害他為樂。”
“而您,是唯一一個,明知他渾身是刺,還是固執地想要靠近他、溫暖他的人。”
“清讓公子,”羅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近乎帶著懇求:
“我希望將來,在他不殺人放火、不觸犯法律的前提下,您都能永遠義無反顧地站在他身邊。一直一直,不要放棄他。”
因為……她心里清楚,自已終究是會離開周家的。
無論是因為合約結束,還是因為卷入了這場越來越危險的漩渦,她最終都要帶著姐姐離開。
而周清讓.…或許就是周錯這晦暗一生中,唯一可能持續照亮他的光了。
她不希望這一縷光,也因為任何原因而熄滅。
周清讓抬眸,不經意間,對上了羅搖那雙眼睛。
那眼睛里,干凈,清澈,不含一絲雜質。還有他從來沒有在別人身上看到的……對阿錯的善意。
那種善意,不是因為利益,也不是出于同情和憐憫,而是一種由衷的、希望他人能好的良善。
周清讓靜默地看了她幾秒,溫潤的唇角,極輕、極緩地揚起了一抹弧度。
“我會的。”他低聲應道,聲音不高,卻宇字清晰,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
遠處,主路上。
一行人穿過沉沉夜色,朝這個方向走來。
為首之人身姿挺拔,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長大衣,步伐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冷峻與疏離。
正是周湛深。
他剛結束一場冗長而冰冷的商務談判,眉間還凝著未散的寒意。
視線不經意地,就看到不遠處的八角亭里——
昏黃燈光下,一男一女相對而坐。
他的五弟周清讓,正和那個小月嫂對坐在亭中,眼神溫和、關切。
而羅搖……在抬眼看周清讓時,一向拘謹恭敬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出幾分罕見的柔和。
周湛深的腳步倏地頓住,周身的氣息沉了。
眼底深處,掠過一抹銳利冰冷。
跟在他身后的陳經正低著頭整理手中的文件,差點撞上突然停下的二公子。
他疑惑地拾起頭,順著周湛深的視線望去。
我去!
陳經一天的疲憊瞬間飛到了九霄云外,眼睛倏地亮了起來,臉上控制不住地升騰起濃濃的八卦之光。
五公子!竟然和小羅搖月下私會!
他看看五公子……
再看看自家二公子……
二公子的臉色……比剛才在談判桌上把對手逼到絕路時,還要嚇人!
天啊擼!他所期待的事,總算要發生了?
這難道就是豪門高級特助的隱藏福利?總能第一時間吃到最新鮮、最勁爆的曖昧大瓜?!
果然——
下一秒,陳經就看到,他家二公子邁開長腿,一步,一步,徑直朝著那座燈火溫暖的八角亭走過去。
步伐穩定,卻帶著無形的壓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