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瓷沒走多遠,只在梅園里緩緩繞了半圈,便露出倦色。
“小搖,送我回房間休息吧,今天有些累?!彼穆曇魩е崛?。
羅搖依言,小心攙扶她回到二樓的主臥。
鋪床,輕輕掩上房門。
周二夫人坐在床邊,取下頭上那支紅梅。
羅搖攙扶她靠在床邊后,忽而輕聲道:
“二夫人,您的病……是心生疾病吧……”
沈青瓷的眼瞼微微一顫,神色里有絲意外,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嗯?你說說看?”
羅搖緩緩道:“這世上的病,大致可以分為兩種。
一種,是由外感、或者外傷、意外等所致,是身體本身出了狀況,可稱為‘身病’?!?/p>
“另一種,是因喜怒憂思悲恐驚等種種情緒,長期郁結于心而引起的——‘心生疾病’,也可以簡稱‘心病’?!?/p>
羅搖看著沈青瓷,冷靜分析:
“我昨天帶您去山楂林,山楂性酸,有開胃功效。
今天的早餐,也是特意用了能刺激食欲的可愛造型?!?/p>
“如果是尋常普通的脾胃虛弱,在這樣的情況下,多少該有些改善?!?/p>
“可在您身上,效果并不明顯……”
所以她可以斷定,周二夫人是“心生疾病”。
這種情況,即便再好的藥材,再高明的神醫,都治標不治本,無濟于事。
周二夫人聽完,極淺地笑了一下,看向羅搖的目光里,欣賞之色又濃了幾分。
“小搖,你還這么小,竟然懂這么多嗎?”
“你知道嗎,這些話,孫鶴年老先生也對我說過,幾乎與你說的一模一樣?!?/p>
“孫老先生曾說,現在很多人四處求醫,做盡檢查,卻查不出明確病因。
其中很大一部分,根源就在于‘心生疾病’?!?/p>
提起這,她眉間那抹慣常的哀愁再次浮現,聲音也低沉許多:
“我的病,連孫老先生也回天乏術,或許……這便是我的命吧……”
老先生還斷言過,如果她一直這么下去,心結不解,她的壽命……活不過五年。
羅搖看著沈青瓷眼中那片沉沉的哀色,語氣更加溫和:
“夫人,其實您這樣的情況,還能醫治的?!?/p>
“恕我冒昧……你心病的原因……是因為您和周二先生,再也不恩愛了吧……”
周二夫人靠在床頭的單薄身形,狠狠一僵。
羅搖盡量用溫和的語調說:“當年的事……肯定在您心里留下了很深很深的陰影……
您其實一直很在意,非常在意周二先生……曾經犯下的那個錯誤……”
“但您為了讓孩子有個完整的家,為了周家的體面,為了不讓父母擔憂……您逼著自已,偽裝寬容,偽裝夫妻恩愛,家庭和睦……”
“可是……”
羅搖的目光,輕輕掃過那張鋪著昂貴絲絨床品的雙人床。
“這張你們常年睡的床。中間微高一些,兩邊低。
說明你們看似是同床共枕,但是這二十多年來……你們……誰也沒有真正靠近誰吧……”
“白天里,你們在人前是舉案齊眉的模范夫妻,可每一個夜晚,當房門關上,您是不是……再也沒有讓周二先生真正擁抱過您?”
周二夫人的眼眶倏地紅了。
“啪嗒。”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沈青瓷的手背上。
這件事……除了貼身照顧她的吳媽知道,還從沒有任何外人看穿……
是了。當年事發后,面對所有人的質疑、同情或幸災樂禍,她都挺直脊背,用最平靜的語氣淺笑說:
“硯白只是喝醉了,一時糊涂……人非圣賢,孰能無過?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可……
“啪嗒啪嗒!”一滴接著一滴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她清瘦的臉頰滾落。
“小搖……”沈青瓷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積壓了二十多年的委屈、痛苦:
“你告訴我……這世界上,有哪個女人能做到真正的不在意……有誰真的能不介意……自已的丈夫和別的女人……發生過那樣的事嗎……”
她泣不成聲,那些被她深埋的、腐爛的傷口被血淋淋地揭開。
“你知道我有多愛他嗎……我曾經……那么那么愛他……”
十八歲那年,她參加一場喧鬧的豪門晚宴,只覺得滿場浮華,索然無味,便獨自找了個僻靜的角落而坐。
忽然,他被一群朋友慫恿著推上臺,坐到那架昂貴的三角鋼琴前。
他彈奏了一首《陽春白雪》的古箏改編曲。
那是她最愛的古曲。經由鋼琴演繹,少了幾分古韻,卻多了幾分空靈悠遠。
她從昏暗的角落遙遙望去,璀璨的水晶燈下,一身白衣的他坐在那里,眉眼專注,側影清俊,整個人仿佛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
就是那一眼。
那一眼,就成了她心頭再也抹不去的白月光,照亮了她整個青春。
后來,家族提出聯姻,對象恰好是他。她沒有猶豫,點了頭。
新婚之夜,空運的蘇格蘭綠玫瑰灑了滿屋、滿床。
他在花海里握著她的手,溫潤的眼睛亮如星辰。
他說,其實那場宴會上的彈奏,是“蓄謀已久”。他早在之前圖書館見過她一面。
那時的她在閱讀王維詩集,一襲綠旗袍,靜若幽蘭。那時的他,一見鐘情。
他說:“青瓷,綠玫瑰的花語是:永不老去的愛情。即使是時間,也不能減弱我的愛戀。”
“遇見你之后,我的眼里心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風景。此生惟愿,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新婚燕爾那兩年,他的確將她捧在掌心。
為她寫詩,譜曲,將她喜歡的詩句刻成印章;即便是外出公干,當晚也一定會坐上飛機歸家,從不讓她獨自一個人入眠。
那時候,整個京城都在傳,她是商業聯姻里、唯一一個幸運的、被真心寵愛著的幸運兒。
然而,所有的美好,都在她懷孕七個月時,戛然而止,碎得徹徹底底。
那個女傭……懷孕了……而且……是周硯白的孩子……
他竟然和一個女傭……睡了……
那輪她心中皎潔無瑕的月亮,瞬間被拖入污泥,變得骯臟不堪,光芒盡碎。
她的整個世界,也隨之崩塌。
沈青瓷的眼淚如斷線的珍珠,浸濕了衣襟:
“小搖……不怕你笑話……我自小,便有很深的……情感潔癖……”
“我對自已要求嚴格……對對方也是……必須身心干凈……”
“我接受不了……我的眼里,真的容不下一粒沙子……”
如果不是當時事情敗露時,她已懷了清讓七個多月,不方便再引產;
如果不是看著年邁的父母為此憂心忡忡,一夜白頭;
如果不是考慮到周家的顏面和可能引發的巨大動蕩……考慮到豪門離婚……不是普通人那么輕易……還牽扯到太多太多。
或許,在那一刻,她真的會做出截然不同、更為決絕的選擇。
只可惜……沒有如果……
23年來,她一直被困禁在這段感情里……一直備受著折磨……
沈青瓷眼眶一片緋紅、泛腫,清淚無聲地流淌著,宛若一只破碎的蝴蝶,宛若是要將積攢了23年的眼淚流盡。
“沒有人知道……現在活著的每一天……對我而言,都是清醒的煎熬……”
“看著他對我好,我會想起他的背叛;
看著他懺悔,我會覺得諷刺……”
“有時候夜深人靜,我甚至會想……如果能在某個夜晚,就這樣無聲無息地睡去……再也不用醒來面對這一切……該是多好……
為什么……上天不肯賜我一個解脫……”
她邊說著,眼淚邊無聲地流淌,眼中全是一片毫無生機的灰色,身形也越發單薄,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羅搖緩緩上前一步,抽了紙巾輕輕遞過去。
“夫人,您這些年,一定看過不少心理醫生吧?
他們想必說了許多開導的話,勸您放下,勸您看開,都沒能開導到您,對嗎?”
“關于這件事,我倒是有一個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