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塵土如龍。
馬蹄重重踏碎干裂的泥土。
泥漿飛濺。
戰馬粗重的喘息聲,混雜著風聲,在耳邊凄厲呼嘯。
赫爾曼死死抓著韁繩。
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慘白。
不敢回頭。
腦海中,那只慘白色的骷髏手臂,像噩夢中的毒蛇,死死纏繞著神經。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似乎還在耳膜上回蕩。
那是戈蘭伯爵頸骨粉碎的聲音。
也是兩國和平徹底崩碎的聲音。
瘋子。
全是瘋子。
沒有談判。
沒有利益交換。
沒有任何顧忌!
甚至懶得聽完外交辭令。
直接殺特使!?
直接宣戰!?
赫爾曼感覺心臟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背后,那具被繩索胡亂捆綁在馬背上的尸體,隨著戰馬的顛簸,不斷撞擊著后背。
冰冷。
僵硬。
像是一塊催命的墓碑。
自已一定要逃回去。
不知跑了多久。
戰馬口角溢出大團白沫。
四肢開始劇烈顫抖。
視野盡頭,一座巍峨的黑色堡壘,終于刺破了地平線的昏暗。
黑水要塞。
高聳的塔樓上,巨大的雄獅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赫爾曼眼眶瞬間濕潤。
那是文明的世界。
那是安全的港灣。
終于……活著回來了。
“開門!!”
赫爾曼用盡最后一點力氣,發出嘶啞的咆哮。
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
“緊急軍情!快開門!!”
戰馬沖到護城河前,終于支撐不住。
前蹄一軟。
轟然倒地。
赫爾曼被狠狠甩飛出去,在粗糙的地面上滾了十幾圈。
滿臉血污。
但他顧不上疼痛。
手腳并用,像條喪家之犬般向城門爬去。
城墻之上。
守衛士兵看著下方狼狽不堪的身影,以及那匹倒斃戰馬背上詭異扭曲的“貨物”。
臉色驟變。
那是巴魯王國的特使團。
出去時鮮衣怒馬。
回來時,只剩一人一尸。
號角聲瞬間撕裂長空。
沉重的絞盤轉動。
吊橋轟然落下。
……
要塞主廳。
火把在墻壁上劇烈跳動。
光影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黑水要塞指揮官,布蘭登將軍,大步流星地走進大廳。
鐵靴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視線瞬間鎖定了大廳中央。
那具被隨意扔在地上的尸體。
戈蘭伯爵。
巴魯王國的特使。
此刻像一灘爛泥。
脖頸呈現出一種人類無法做到的詭異扭曲角度。
雙眼暴突。
布蘭登瞳孔猛地收縮。
蹲下身。
粗糙的大手撥開尸體凌亂的衣領。
紫黑色的淤痕上,清晰地印著幾道指骨的凹陷。
不是利刃。
不是絞索。
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捏碎了喉骨。
甚至連周圍的皮肉都呈現出一種灰敗色澤。
亡靈魔導師。
布蘭登猛地站起身。
一把揪住癱軟在一旁的赫爾曼。
將這個渾身顫抖的副官直接提到了半空。
“誰干的?”
“說話!”
赫爾曼雙腳懸空。
眼神渙散。
被布蘭登的怒吼震得稍微回過神來。
“夏洛特身邊的亡靈法師……”
“直接殺了伯爵……”
“他說……給國王三天時間……準備后事……”
赫爾曼的聲音斷斷續續。
帶著無法掩飾的哭腔。
布蘭登眉頭緊鎖。
手掌一松。
赫爾曼像破布袋一樣摔在地上。
不需要再問了。
尸體就是最好的答案。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
對方既然敢殺,那就是做好了全面開戰的準備。
這不僅是宣戰。
這是在打巴魯王國的臉。
是在打瓦萊里烏斯陛下的臉。
而且,是有恃無恐。
到底是那女人真有底氣……還是腦子真的不好!?
“傳令!”
布蘭登猛地轉身。
披風在身后甩出一個凌厲的弧度。
“全城戒嚴!”
“所有斥候小隊,立刻出發,向南推進五十里,偵查敵軍動向!”
“開啟防御法陣,隨時準備迎敵!”
副官領命而去。
布蘭登快步走到書桌前。
抓起羽毛筆。
筆尖在羊皮紙上飛速劃過,墨水飛濺。
必須立刻上報。
這已經不是邊境沖突能定義的級別了。
寫完。
卷起。
蓋上火漆印章。
布蘭登大步走出大廳,來到塔樓頂端的獅鷲巢穴。
挑選了一頭最強壯、飛得最快的皇家獅鷲。
將戈蘭伯爵的尸體,連同那封最高級別的警報信函,牢牢綁在獅鷲背上。
“去王都。”
布蘭登拍了拍獅鷲的脖頸。
目光凝重,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天空。
“十二小時內,必須送到陛下手中。”
獅鷲發出一聲尖銳的啼鳴。
雙翼展開。
狂風驟起。
巨大的身影沖天而起,瞬間沒入云層,化作一顆黑點。
……
巴魯王都。
金碧輝煌的王宮深處。
絲竹聲聲。
靡靡之音繚繞在巨大的穹頂之下。
空氣中沒有硝煙。
只有濃郁的酒香和脂粉氣。
瓦萊里烏斯國王斜倚在鋪滿天鵝絨的王座上。
手中晃動著一只晶瑩剔透的水晶高腳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曖昧的痕跡。
視線迷離。
穿過前方舞女們飛旋的透明紗裙。
落在虛空中某個幻想的焦點上。
心情可以說是極好。
想必現在,那位年輕的夏洛特女王,已經跪在地上謝恩了吧?
瓦萊里烏斯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仰頭。
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真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僅僅是用了一個婚約名頭。
就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一個國家。
赤色聯邦?
可笑的名字。
那片土地上的礦產、人口、還有那位傳聞中冷艷動人的女王。
馬上就都是自已的了。
聽說那個夏洛特,雖然是私生女,但長得極美。
那種野性難馴的味道。
征服起來,一定比這些只會順從的宮廷舞女要有意思得多。
把一個女王壓在身下。
不僅是肉體上的歡愉。
更是權力的巔峰體驗。
以后史書上會怎么寫?
瓦萊里烏斯大帝,憑借無上的魅力與智慧,令鄰國女王帶資來投,開疆拓土,成就霸業。
名流千古。
“再倒酒。”
瓦萊里烏斯舉起空杯。
身旁的侍女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斟滿。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破空聲,突然從殿外傳來。
緊接著。
原本明亮的落地窗,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陰影遮蔽。
狂風呼嘯。
直接吹開了沉重的殿門。
夾雜著塵土和腥氣的風,瞬間卷入大殿。
燭火劇烈搖曳,險些熄滅。
舞女們發出驚慌的尖叫。
裙擺被風吹亂,狼狽地四散奔逃。
桌上的金銀器皿被掀翻在地,發出刺耳的丁零當啷聲。
“放肆!”
瓦萊里烏斯猛地坐直身體。
酒液灑在了名貴的絲綢長袍上。
滿臉怒容。
“哪個不長眼的混賬,敢打擾孤的雅興!”
大殿門口。
一頭巨大的皇家獅鷲收攏雙翼,重重落地。
利爪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抓出幾道深痕。
一名風塵仆仆的信使從獅鷲背上滾落。
連滾帶爬地沖進大殿。
跪伏在地。
頭顱死死抵著地面。
“陛……陛下!”
“邊境急報!”
“黑水要塞最高級別警報!”
瓦萊里烏斯眉頭緊鎖。
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耐煩。
邊境?
難道是那群泥腿子不識抬舉,還想討價還價?
真是不知好歹。
“慌什么。”
瓦萊里烏斯冷哼一聲。
重新靠回椅背,試圖維持國王的威嚴。
“戈蘭呢?”
“讓他滾進來見孤。”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要信使來傳話?”
信使渾身顫抖。
不敢抬頭。
只是伸手指了指殿外那頭獅鷲的背上。
“戈蘭伯爵……回來了。”
“他……在那。”
瓦萊里烏斯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視線穿過大殿。
落在那頭獅鷲的背部。
那里。
綁著一團扭曲的物體。
被破爛的特使禮服包裹著。
隨著獅鷲的呼吸,微微晃動。
那是……
尸體?
瓦萊里烏斯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凝固。
手中的水晶杯滑落。
砸在地上。
粉碎。
清脆的響聲在大殿內回蕩,如同驚雷。
侍衛們慌忙上前。
將那具尸體解下,抬入大殿。
放在王座之下。
正是戈蘭。
那張平日里高貴的臉,此刻寫滿了恐懼與痛苦。
脖頸上那道恐怖的紫黑色勒痕,在通明的燈火下,顯得格外刺眼。
死了。
自已的特使。
代表著巴魯王國顏面的特使。
就這樣像一條死狗一樣,被人扔了回來。
瓦萊里烏斯猛地站起身。
雙腿有些微顫。
不是恐懼。
是憤怒。
不可置信的憤怒。
腦海中那些關于開疆拓土、關于征服女王的美夢,在這一刻,像肥皂泡一樣炸裂。
變成了赤裸裸的羞辱。
“信……”
信使顫抖著雙手,呈上一卷染血的羊皮紙。
“這是……對方讓帶回來的話。”
瓦萊里烏斯一把奪過。
粗暴地撕開火漆。
展開。
紙上沒有冗長的外交辭令。
只有寥寥幾行字。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囂張與狂妄。
視線掃過。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那張養尊處優的老臉上。
【給你三天時間。】
【選好墓地,處理后事。】
“啊啊啊啊啊!!!”
瓦萊里烏斯看完最后一行字。
胸膛劇烈起伏。
雙眼瞬間充血,變得通紅。
一股逆血直沖天靈蓋。
他瘋狂地將手中的羊皮紙撕得粉碎。
碎片如雪花般飄落。
“混賬!!”
“一群卑賤的泥腿子!!”
“竟敢……竟敢如此羞辱我!!”
瓦萊里烏斯一腳踢翻了面前的金案。
美酒、佳肴、珍寶,散落一地。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在大殿上瘋狂咆哮。
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銳、破音。
“三天選墓地?”
“好!好得很!”
“我要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傳令!!”
“集結所有軍團!!”
“把那個賤人,碎尸萬段!!!”
“我要用她的頭骨,做成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