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被動了手腳這事兒不能告訴老太太,她現(xiàn)在的身體受不得打擊。
也不能告訴裴宴,裴宴會查,一查就會查到裴元生的身份。
唯恐天下大亂,想來想去,就只有告訴裴敬生。
車被修好后,邵呈不知道該說什么好,這是裴家的事兒,他始終不便插手。
但云商能在這種時候求助自己,證明她將自己當成了自家人。
邵呈終于感受到一點愉悅。
“我會跟爸說的。”云商老實說,避免讓他擔心。
“你這聲爸倒比裴宴喊的還順口。”反應過來她口中的“爸”是誰,邵呈笑著打趣,隨后想到什么,認真嚴肅道,“既然如此,你也改口喊一喊干爸唄?”
不止他一個人想要云商這個妹妹。
邵榮跟邵藤父子倆在知道他給邵家認了個妹妹后整天叨叨著讓人到家里吃頓飯,但又怕過于冒昧。
邵呈也想的,但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
云商認真考慮了一下:“邵叔叔跟藤哥,他們……”
“他們巴不得認下你。”邵呈手肘搭在云商肩上隨意站著,戲謔一笑,“要知道我爸想跟裴家當親家想很久了。”
云商失笑,側目對上邵呈視線,真誠道:“呈哥,謝謝。”
邵呈按了按她的腦袋:“傻樣,能有你這么個妹妹,我很高興。”
是真的,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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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飯時,云商見著了失魂落魄的裴元生。
想來他很不明白,為什么裴敬生沒如他所料地坐上那臺車。
為什么,裴敬生安然無恙。
“等會兒來祠堂一趟。”裴敬生吃得差不多了,擱下碗筷對著裴元生來了這么一句。
神色莫辨。
倒是裴元生臉色凝重,像是猜到什么似的,已然放棄了抵抗。
云商咬著筷子垂著眼認真吃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努力撇清關系。
先不管裴元生知不知道他私生子的身份,萬一他知道,萬一他發(fā)現(xiàn)云商也知道,滅口怎么辦。
云商在告訴裴敬生剎車被動過時,裴敬生只嚴肅地告訴她這事兒不準摻和,剩下的他來解決。
云商自然是明白的。
裴家祠堂供奉有好幾代老祖宗的牌位,一代又一代薪火相傳,裴敬生不知道在這兒等了多久,直到身后傳來動靜。
“跪下。”裴敬生從蒲團上起身,沒回頭,就這么當著老祖宗的牌位厲斥一聲。
裴元生走近,分解動作似的,緩緩跪下。
香爐上燃著香,煙灰落了好幾次,裴敬生一直沒出聲,裴元生便就這么跪著。
直到香燃了一半,裴敬生壓在心口那滾燙的怒意散了不少,才緩緩開口:“什么時候知道的?”
都是聰明人,裴元生腰桿挺直,自然自然他問的是什么。
事到如今,他問什么,他便答什么:“清明,祭祖,從旁系長輩那聽到了風聲。”
“恨我?恨母親?還是恨父親?”祖宗面前,裴敬生絲毫不跟他繞彎子,“父親不在,長兄為父,哪怕你年過半百,今天這頓家法,你也得領回去。”
裴元生倏地抬眼看他,眼中憤怒絲毫不加掩飾。
裴敬生反倒笑了一聲:“瞪我做什么,你是私生也好明生也罷,身上都留著裴家的血,這祖宗你得敬著,家法也得給我受著,除非你與裴家斷絕關系,把裴家的東西還回來,從族譜除名,帶著你妻兒滾出裴家。”
大概是這戳心窩子的話狠狠戳了他上百刀,裴元生臉色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變得猙獰:“裴敬生!”
他竟然知道……
他竟然知道!
“不用喊這么大聲,聽得到。”裴敬生提了提褲腿,也跟著跪下來,眼神灼灼盯著自己父親的牌位,“他對不起我跟母親,所以后半生都在懺悔,說起恨,我比你還恨他,但現(xiàn)在,我不也供著他給他跪下。”
“你以為你能光明正大進裴家大門養(yǎng)在母親膝下是誰的讓步?你以為你平安健康活到四十來歲享有裴家的一切是誰不跟你計較?”
“裴元生。”裴敬生跪得挺直,話是對著裴元生說的,可目光始終落在牌位上,“沒有母親的妥協(xié),私生子三個字該背負你一生,沒有我的不計較,公司股份,裴氏副董,你什么都拿不到。”
也許是裴敬生說話的語氣不溫不火,更顯得裴元生此刻的崩潰。
他受不了。
在得知自己并非老太太親生,確認自己是裴家的私生子后,他幾乎是崩潰的。
他不愿意接受這樣的現(xiàn)實。
跟裴敬生明爭暗斗斗了大半輩子,即使多次失敗他都能憑著自身毅力,憑著要為兒子鋪路一斗再斗。
可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他就算要斗,要搶,都覺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順。
于是恨意沖天,趁著裴敬生的司機請假,讓人在剎車上動了手腳,再以公司有事為由引誘裴敬生開車上路。
他今天一天都在打冷顫。
因為自己起了殺心而發(fā)顫,因為事情敗露而發(fā)顫。
可當看著裴敬生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討伐自己,那股顫意卻漸漸消失。
“你眼高于天,從未將我放在眼里,我以為,是你看不起我。”裴元生自嘲一笑,“原來,是你清楚我沒有與你相爭的資格。”
板正的身體滑落,裴元生失去了某種信念似的跪坐著。
裴敬生輕嗤:“哪有這么多彎彎繞繞,純粹是你沒那個能力,做人要有點自知之明,我兒子那半路出家的玩意兒都比你這個老東西厲害千倍萬倍。”
說到這兒,他還補充一句:“你兒子也不錯,但跟我兒子比,差點。”
裴元生:“……”
突如其來的真心話另此刻的空氣都變得沉默起來。
裴敬生跪得腿疼,懶得再跪,起來續(xù)了一炷香:“你的出身你選擇不了,可我母親給了你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這是你的福氣,你該謝天謝地。這么多年過去,沒人在意你的真實身份,更沒人敢將你的身份捅出去。”
“知足吧,裴元生。為了你的妻兒。”
裴元生猛地愣住,臉色倏然一陣發(fā)白。
“今天要不是我發(fā)現(xiàn)剎車有問題,我要真出了事兒,你萬死難辭。”裴敬生回頭,肅然道,“你的妻兒,都會因你遭殃。”
裴元生絕望閉眼。
良久,他重新跪好,啞著聲:“請,家法。”
等的就是這一句。
裴家家法,害人性命,是大過,罰鞭一百。
念在人老了,裴敬生也懶得數(shù),有力氣抽到幾鞭子就是幾鞭子。
要說被人這樣謀害,他大大方方原諒,那是假的。
這會兒,他全報復回來了。
是人就有軟肋,裴元生三十多歲忽然跟他斗得厲害,是因為有了裴鳴。
他在為他兒子鋪路。
家人是軟肋,那這人,就還有救。
況且他母親為保裴家名聲,連私生子都認在自己名下,受了這么多年委屈,今天要是把事兒捅出去,那這些年的委屈不是白受了。
裴敬生不計較裴元生在商場上對自己使的那些手段,畢竟能在商場叱咤風云的,哪個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能容忍裴元生,是他陰狠也好,善于偽裝也罷,起碼回了這裴家老宅,他始終安分守己,從未對老太太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