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吳天腦海中閃過父母的樣子…
父母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被恐懼和劇痛凍結的思緒。
父親佝僂著背,酷暑還在當搬運工,手指上全是老繭,渾濁的眼睛里是幾十年操勞留下的麻木。
母親布滿皺紋的臉,在菜市場為了幾毛錢和人反復討價還價,最后拎著蔫掉的菜葉子默默走回家。
還有那間幸福卻小的平房…他們臉上那種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只剩下認命的沉默…
吳天答應過的!答應過要聽他們的話!
答應過要讓他們住進有陽光的大房子,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不用再為生活忙忙碌碌!
那一百五十萬…是他們下半輩子安穩的指望!
是父母這個沒出息的兒子,唯一能拿命去換、去兌現的承諾!
可現在呢?
懷里這個冰冷的盒子,是他和陳默在鬼鏡里差點被撕碎、被永遠困在幸福小鎮才換來的“東西”!
是陳默許諾的一百五十萬!是父母的“安穩日子”!
紅衣教主說得對,厲鬼面前,錢就是廢紙。
可沒有這張廢紙,還談什么讓他們生活過得好!
他們只是最普通、最無力的人,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黑暗角落里游蕩著何等恐怖的東西!
他們唯一的指望,就是他這個兒子…和他用命換來的“廢紙”!
吳天正想著,突然左臂的鬼手再次傳來一陣狂暴的悸動,暗金絲線刺破皮肉,帶來鉆心的劇痛,仿佛在嘲笑他的掙扎。
劇痛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
活下去?
靠什么活?靠這隨時會撕碎自己的鬼手?靠這看到地獄景象的鬼眼?
還是靠背后那個不知何時會降臨的、如同夢魘的長衫老人?
紅衣教主所謂的“機會”,渺茫得像風中殘燭。
這女人本身就是個深不可測的怪物,她的“幫助”,代價會是什么?會不會比死更可怕?
人死鳥朝天!
一個兇狠、絕望、帶著濃濃解脫的念頭,猛地從吳天心底最深處炸開!
怕個卵!反正橫豎都是個死!被鬼手撕碎,被鬼眼逼瘋,被鬼鏡抓回去…有什么區別?早死晚死而已!
但父母呢?
吳天要是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或者徹底變成個怪物,他父母怎么辦?誰來管他們?
指望黃富貴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還是指望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紅衣教主?
一百五十萬!
這錢…陳默只要還有一口氣,黃富貴為了拿到那個“東西”,就得把這錢吐出來!
規矩就是規矩,哪怕是在這鬼地方!黃富貴再黑,也不敢明目張膽吞了賣命的錢壞了名聲!
這筆錢,足夠父母在那個破舊但相對“安全”的小城里,租個干凈點的房子,買點好藥,安安穩穩地…過好下半生!
用吳天這條注定要爛掉的命,換父母的安穩…值了!
一股混雜著、絕望、狠戾和最后一絲執念的氣息,從吳天低垂的身體里彌漫出來。
他不再顫抖,摳著地磚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手背青筋虬結。
紅衣教主銀白色的眸子微微瞇起,她似乎察覺到了吳天身上那股氣質的微妙轉變。
從掙扎的獵物,變成了一頭準備拖獵人下水的瀕死困獸。她嘴角那冰冷的弧度,似乎帶上了一絲更深的興趣。
良久。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砂紙摩擦鐵銹的低笑,從吳天喉嚨里擠了出來。他猛地抬起頭!
布滿血絲的右眼,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所有的恐懼、猶豫、不甘都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絕取代。
左眼依舊緊閉著,但眼皮下,似乎有血光在隱隱跳動。
他不再看紅衣教主那張美得驚心卻冷得刺骨的臉,右手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伸進斗篷的內袋。
冰冷的觸感傳來,是那個覆蓋著流動血光的方盒。
他能感覺到盒子里那東西在紅衣教主提及后,似乎也產生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悸動,如同呼應。
“錢…是廢紙…”吳天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但廢紙…能讓父母過好下半生!”
他看也沒看,手臂猛地向前一遞!不是“拋”,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同歸于盡的兇狠氣勢。
將那沉重的方盒朝著慘白長椅的方向狠狠“砸”了過去!動作粗暴,決絕,不留一絲余地!
“東西給你!機會拿來!老子賭了!”
方盒帶著呼嘯的風聲,裹挾著吳天最后的力量和決絕,砸向紅衣教主身前不遠處的光滑地磚。
盒子上暗紅色的流光劇烈翻騰,仿佛里面的東西也被這粗暴的舉動激怒。
就在盒子即將砸落地面的瞬間!
紅衣教主那只一直把玩著琥珀的、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極其隨意地凌空一拂。
動作輕柔得像拂去一縷塵埃,卻帶著一種詭異。
呼!
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攫住了下墜的方盒!
它穩穩地懸停在離地面不到一尺的空中,表面的血光如同受到刺激般劇烈地翻騰、尖嘯了一下。
隨即像被一只無形大手狠狠掐住喉嚨,光芒瞬間黯淡、凝固!
盒子仿佛被凍結在琥珀里,無聲無息地朝著紅衣教主飄去,最終懸停在她攤開的掌心上方一寸之處。
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這價值一百五十萬、關押著一只厲鬼的容器。
紅衣教主銀白色的眸子依舊落在吳天身上,仿佛接收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她的指尖輕輕一勾,那懸浮的、血光被強行壓制的方盒,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乖巧地落入了她另一只空閑的手中。
被她隨意地放在慘白長椅的一側,和那塊封存著金絲的琥珀放在了一起。
“明智,但愚蠢的選擇?!?/p>
紅衣教主的聲音依舊冰冷空靈,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但吳天從那銀眸深處,似乎捕捉到一絲滿意!
是對他這份決絕的欣賞?還是對獵物終于徹底入彀的掌控?
用一件死物和一個渺茫的承諾,換一個更渺茫的機會。
“不過,我喜歡這種…孤注一擲的賭徒。尤其是…為了親情?!?/p>
“親情”二字像針一樣刺在吳天心上,但他只是死死咬著牙。
吳天的牙齦滲出血絲,右眼死死盯著她:少廢話!機會!拿來!
吳天那眼神,兇狠得像要撲上去撕咬。
紅衣教主終于從那張冰冷的長椅上緩緩站起了身。
那身刺目的紅裙隨著她的動作如水般垂落,勾勒出驚心動魄卻又冰冷徹骨的曲線。
她赤著雙足,踩在光滑如鏡的慘白地磚上,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一股龐大、純粹的冰冷氣息隨著她的起身彌漫開來,瞬間充斥了整個空曠的空間。
空氣仿佛凝固了,光線也變得粘稠而晦暗。
吳天感覺自己的身體瞬間被這股氣息凍結!
血液的流動變得滯澀,連思維都仿佛被強行按下了慢放鍵。
只有左臂的鬼手和左眼的鬼眼,在這股恐怖的壓迫下,如同被激怒的兇獸,發出了更加狂暴的抵抗!
暗金絲線在他左臂裂痕處瘋狂涌動、穿刺,試圖掙脫束縛!
吳天左眼深處傳來針扎般的劇痛,視野邊緣不受控制地再次泛起血色,墻壁上那幾張扭曲的人臉似乎又變得清晰了些許!
“啊啊啊——!”吳天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對抗著體內體外雙重恐怖的擠壓。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在鍛錘下的鐵胚,隨時可能被徹底碾碎。
紅衣教主一步步向他走來。赤足踏在純白的地磚上,無聲無息,卻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吳天的心臟上。
她銀白色的眸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淡漠,仿佛在觀察一件即將進行危險實驗的器具。
距離拉近,那股源自她自身的壓迫感幾乎讓吳天窒息。
體內的鬼手和鬼眼躁動到了極點,仿佛遇到了天敵,又像是餓狼看到了血食。
兩種極端的情緒在吳天體內瘋狂對沖,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碎。
“忍著點。”紅衣教主的聲音近在咫尺,冰冷的氣息拂過吳天的耳廓,帶著一種非人的漠然。
“壓制的過程,會比厲鬼撕碎你更…‘深刻’。記住你賭上的東西?!?/p>
話音未落,她那只一直托著封存金絲琥珀的右手,動了!
沒有繁復的咒語,沒有耀眼的光芒!
她只是極其簡單地,將那只握著琥珀的手掌,朝著吳天劇烈掙扎、暗金絲線狂舞的左臂裂痕處,輕輕按了下去!
嗡——?。。?/p>
就在那蒼白的手掌即將觸碰到翻卷血肉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驟然爆發!
吳天感覺自己的靈魂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尖叫!
那并非物理上的沖擊,而是一種源自規則層面的、極致的鎮壓與…吸引!
他左臂深處沉寂的血眼,在紅衣教主手掌按下的剎那,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癲狂的咆哮!
一股比在鏡屋吞噬鬼影時強烈百倍的吞噬欲望瞬間淹沒吳天的意識!
無數暗金色的絲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瘋狂地從裂痕中蜂擁而出。
爭先恐后地刺向紅衣教主按來的手掌,目標直指她掌心那塊琥珀中封存的金絲!
與此同時,紅衣教主掌心那塊深沉的琥珀,驟然爆發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非溫暖,而是帶著一種凍結靈魂的酷寒!
里面封存的那一小截金絲,如同活過來的遠古兇獸,劇烈地掙扎、搏動,釋放出同樣狂暴、冰冷、充滿侵略性的力量!
兩股同源而出、卻又截然不同的恐怖力量,在吳天左臂的裂口處,在紅衣教主那看似纖弱的手掌覆蓋下,轟然對撞!
“啊——?。。。?!”
吳天發出了非人的慘嚎!
他感覺自己的左臂,不,是整條臂膀連同半邊身體,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了!
不是物理撕裂,而是靈魂層面最本質的碰撞與侵蝕!
鬼手渴望吞噬那金絲補全自身,而那琥珀中的金絲則帶著紅衣教主的意志,狂暴地反沖、鎮壓,試圖強行打入鬼手的核心!
暗金的流光在他血肉中瘋狂肆虐、糾纏、搏殺!
皮膚下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斷裂!
翻卷的皮肉被這兩股力量反復撕裂、凍結、又強行彌合!
血眼的位置傳來一種被強行撐開、被異物粗暴塞入的恐怖脹裂感!
更可怕的是,隨著這狂暴的力量碰撞,一股冰冷刺骨、帶著絕對死寂意志的洪流,順著鬼手與金絲的交鋒點,蠻橫無比地沖進了吳天的身體!
那是紅衣教主的力量!它在強行介入,在引導,更是在…烙印!
這股外來的冰冷意志如同最堅硬的冰錐,狠狠鑿進吳天靈魂深處。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被瞬間凍結、切割,無數混亂的、不屬于他的冰冷碎片強行涌入,扭曲的視野碎片。
無盡的鏡面回廊、厲鬼無聲的尖嘯…還有一道最為清晰、最為冰冷、如同神祇俯瞰螻蟻的意志:紅衣教主!
“父親母親……”
在靈魂被撕裂的劇痛中,在冰冷意志的沖刷下,吳天破碎的意識深處,只剩下這幾個字在絕望地吶喊。
他仿佛看到父母在小屋里,守著一盞昏黃的燈,桌上擺著留給他的、早已涼透的飯菜…那是他拼命想守護的、唯一的溫暖。
“不…滾出去!”吳天在靈魂層面發出絕望的嘶吼,僅存的意志在瘋狂抵抗這股入侵。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點殘存的、關于父母的念想!
但這一切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徒勞。
他的意識如同狂風巨浪中的小船,隨時可能被徹底淹沒、同化。
就在他感覺自己靈魂的最后一點火光即將被這雙重(鬼手反噬+紅衣教主入侵)的冰冷徹底撲滅時…
嗡!
左眼深處,那股新生的、尚未完全成型的鬼眼之力。
似乎被這極致的痛苦和靈魂層面對“守護之物”被侵蝕的憤怒徹底激怒了!
一股截然不同的、帶著混亂、窺視、穿透虛妄意志的血色力量,猛地從左眼炸開!
血色的視野瞬間覆蓋了吳天所有的感知!不再是之前看到墻壁污穢和人臉的景象,而是…無數重疊、破碎、高速閃回的恐怖畫面!
他看到了!看到了紅衣教主按在他手臂上的那只蒼白手掌的內部!
皮膚之下,并非血肉骨骼,而是…無數根冰冷、纖細、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纏繞的暗金色絲線!
它們構成了那只手的本質!它們連接著她全身,最終匯聚的源頭…是她的心臟位置!
那里,仿佛有一個由純粹暗金絲線構成的、緩緩搏動的核心!冰冷、死寂,卻又散發著浩瀚如淵的恐怖力量!
他還看到了!看到了自己左臂裂痕深處!
那沉寂的血眼,此刻正被無數從琥珀中強行打入的暗金絲線瘋狂纏繞、穿刺!
血眼在憤怒地搏動,吞噬著侵入的絲線,自身也在被這些帶著紅衣教主意志的絲線強行“編織”、覆蓋、改造!
仿佛在給它套上一層冰冷的枷鎖!
而更深處的臂骨上,一些古老、扭曲、不屬于任何已知文字的暗金色刻痕,正在這狂暴的沖突中若隱若現!
這些畫面一閃而逝,帶著強烈的精神入侵,幾乎瞬間就撕裂了吳天最后的理智防線。
劇痛、冰冷、靈魂撕裂感、恐怖的視覺沖擊…以及那份對父母安危的極致擔憂,多重折磨疊加到極致!
噗!
吳天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血液并非鮮紅,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暗金色澤,濺落在慘白的地磚上,滋滋作響,如同強酸腐蝕。
他眼前徹底一黑,最后殘留的感知,是左臂那被強行“縫合”、冰冷與劇痛交織的麻木感。
以及紅衣教主那似乎帶著一絲…玩味與審視的、冰冷的笑容。
“一百五十萬…父親…母親…”
意識徹底沉淪前,吳天腦海里只有這個念頭,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隨即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