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邊吸著鼻涕,一邊就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事抖了個底朝天。
爭先恐后地檢舉揭發,唯恐自己說得慢了,功勞被別人搶了去。
出乎意料,其中一名女子幾乎立刻就全盤托出。
她的配合程度讓審訊警員都感到意外,簡直是有問必答。
很難想象,一個敢在深夜潛入太平間扮演尸體的人,心理防線會如此脆弱。
但這正是職業帶來的特殊性。
普通人會對尸體抱有天然的敬畏與恐懼,可對殯儀館的員工來說,那不過是他們日常工作的對象,早已司空見慣。
他們不畏懼死人,卻害怕活著的警察。
一旦犯了法,這種恐懼便會呈幾何倍數增長。
“你們費這么大勁偷運尸體,究竟想干什么?”
主審警員切入正題。
那女人蹙眉思索,像是在整理一團亂麻的思緒。
對面的警員很有耐心,靜靜地等著她開口。
十幾秒后,她才緩緩說道:
“我們館里登記在冊的遺體,賬面上少了四具。我們收到風聲,說馬上要有人來查,這事肯定瞞不住。”
“所以我們內部開了個會,決定把缺的遺體補上,才能應付過這次檢查。”
這番話不僅讓審訊警員一頭霧水。
就連在監控室里觀察的卓寶劍也覺得,她的敘述邏輯跳躍得厲害。
初聽似乎有理,可細想之下,卻發現既沒有起因,也沒有經過。
遺體為什么會少四具?
他們又是從哪里提前得知要被調查的消息?
難怪她剛才會遲疑那么久,這種沒頭沒尾的回答方式,顯然是省略了大量關鍵信息。
幸好主審警員經驗老到,立刻抓住了問題所在。
“從頭開始說。”
“從……從哪個頭開始?”
女人徹底亂了方寸,求助般地望著眼前的警員。
“就從你們第一次商議這件事的時候說起。”警員的目光變得銳利,緊盯著她的雙眼:
“起因是什么,過程是怎樣,所有參與者都有誰,一個細節都不能漏。”
眼下的情況,必須先理清這起盜尸案本身。
至于殯儀館遺體缺失的內幕,那是更深層次的問題,需要一步步挖掘。
這個女人已是驚弓之鳥,不可能指望她一次交代所有問題,只能循序漸進。
“這個月頭上的事,當時我們聽說,火葬場那邊突然被查了……”
女人終于找到了敘事的起點。
他們之所以會鋌而走險,源頭竟是那起三甲醫院的大案留下的風波。
當他們看到火葬場被嚴查,連驗尸員和火化工都被帶走后,這群心里有鬼的人瞬間就慌了神。
殯儀館的領導動用內部關系四處打聽,最終得到一個確切消息:
針對殯葬系統的全面清查即將開始,下一站就是他們殯儀館。
他們害怕賬目上缺失遺體的事情敗露,才想出了去太平間偷尸補缺的險招,企圖蒙混過關。
而從結果來看,他們的計劃一度成功騙過了刑偵總隊的初步調查。
聽完她的陳述,審訊警員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他追問道:
“既然目的是偷,直接動手偷不是更簡單?為什么非要上演一出假扮尸體的好戲?”
這個問題,也正是卓寶劍此前分析的核心。
此刻,他也想聽聽罪犯的回答,以印證自己的推斷。
女人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直接偷?那不是很快就會被你們查到嗎?”
“我們副主任說,要制造一起離奇事件。你想想,尸體自己從太平間走出去,這種事傳出去會引起多大的恐慌?他賭的就是你們警方為了避免社會影響,會選擇把這件事壓下來,不了了之。”
“真是天大的笑話。”
卓寶劍聽聞此事,差點沒氣的笑出來。
把案子辦砸了,就算最后查不下去成了積案,也斷然不會往什么鬼神之說上靠。
那個副主任自以為高明,實際上卻愚蠢得可笑。
整個案子辦得破綻百出,居然還妄想能瞞天過海,讓警方相信是靈異現象。
警察要是連這種鬼話都信,那才是活見鬼了。
“頭兒,那個副主任找到了。”
一名警員快步從門外進來,向卓寶劍匯報道:
“就在我們控制的人員里,已經單獨提去審訊室了。”
眼下的局面,就是順藤摸瓜,審一個牽出一串。
卓寶劍心想,這批被帶來“協助調查”的殯儀館員工,恐怕是一個都別想干凈地走出去了。
審訊工作仍在緊張進行。
“殯儀館的遺體不翼而飛,你們就不擔心被死者家屬察覺?”
主審的警員拋出了疑問。
西城區的殯儀館與火葬場是連在一起的。
通常情況下,逝者家屬在殯儀館舉行完告別儀式,遺體便會立即被送往隔壁的火葬場火化。
若是墓地還沒弄好,殯儀館也提供骨灰的臨時存放服務。
這已經形成了一條龍服務。
從追悼會開始,遺體幾乎全程暴露在家屬的視野中,直至送入火化爐。
在這樣的流程里,要把一具遺體神不知鬼不覺地調包,幾乎是天方夜譚。
況且火化結束后,家屬還要對骨灰進行確認。
有些特別認真的家屬,甚至會取樣送檢。
連卓寶劍都感到一絲費解,這群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監守自盜的。
“和你們想的不一樣。”受審的女人搖了搖頭,解釋起來:“我們下手的目標,僅限于那些無人認領的無名尸,或是家屬明確表示放棄骨灰的遺體。”
“但這些遺體同樣登記在冊,所以我們必須準備好相應的骨灰來填補空缺。”
“按照規定,如果骨灰存放超過三年仍無人問津,殯儀館就有權自行處理。”
卓寶劍敏銳地捕捉到了女人話語里的核心信息。
他當即按下對講機,指示道:
“追問她,那些遺體的最終去向,以及它們的具體用途。”
審訊警員聞言,立刻重復了他的問題。
誰知那女人幾乎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我真不知道尸體被用來干什么,運到哪里去我更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