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云覺得,沈家人不配用。
她大刀闊斧地調整了禮單。
百年人壽,換成靈芝擺件,風化了無法入藥,南洋血燕盞換成普通燕窩,八珍茯苓膏成了包裝華麗,金箔貼面的八珍點心,實則一文不值。
雪蛤油換成豬油的,武夷山巖蜜換普通蜂蜜。
藥薰爐調成小的,安神藥枕不動,內里藥材換為陳舊,凡用上,必然晝夜難安。
沈霜云把調整好的禮單遞上去。
謝夫人看了,捂著額頭,失笑指了指沈霜云,“你這孩子,本以為你是個懂事的,沒成想,處的熟了,到跟照野一樣,混得嚇人。”
“調皮。”
無奈寵溺的語氣,聽得沈霜云眼窩發(fā)熱。
兩輩子,第一回。
有人愿意這么縱容她。
“我就是心里不痛快,不想把好東西給他們。”
她大著膽子,聲音小小的。
像膽怯的蝸牛從厚厚的殼子里,小心翼翼地探出觸手,去撒一回,兩輩子都沒撒過的嬌。
“好,他們對我家女孩兒不好,那就給他們破爛貨,你心里舒服了,比什么都重要,反正是面子情兒,做了就成。”
謝夫人斷言,又叮囑她,“不過,我看沈家人都是沒規(guī)矩的,他們要是責怪你,你就說禮品是我備的。”
說罷,再轉向丫鬟仆婦,“護著你們姑娘,曉得嗎?”
“是。”
下人應聲。
沈霜云就帶著六個下人和一堆破爛,坐上馬車,前往沈府了。
——
正午,沈府。
華蓋馬車停至門前,丫鬟掀開車簾,沈霜云提裙下車。
仆婦上前叩門。
跟上次回府,奴仆戰(zhàn)戰(zhàn)兢兢,大開中門迎接不同,這回,沈府家丁只開了側門,態(tài)度也極敷衍,“是大姑娘回來了,老爺和夫人都陪著姑娘在明月閣呢。”
“你自個兒知道路,進去吧。”
下人說罷,也沒引路,竟然轉身走了。
“這是什么人啊?”丫鬟怒極,嘆為觀止。
沈霜云擰眉沉吟。
剛剛那下人,看著張狂,實則,肩膀一直耷拉著,視線不敢看她,膝蓋微微彎膝。
他是怕她的。
卻故意表現(xiàn)傲慢來……
是沈家人吩咐的?給她下馬威?
沈霜云輕笑,說了句,“無妨,我認得路。”
旋即,帶著丫鬟仆婦慢悠悠來到明珠閣,進得院內,就見沈婉音站在窗前,捻著株清雅端麗的蘭花,沈寧川揮筆,為她作畫。
沈今安笑嘻嘻陪著。
沈萬里和周氏坐在一旁觀看,滿臉欣慰。
周氏不見病容。
前世,這個時候,沈寧川應該已經(jīng)去書院苦讀,怎么今生還沒走?
有事耽誤了?
沈霜云攢眉,丫鬟輕叩院門。
周氏第一個看見她,上下打量,陰陽怪氣地道:“喲,這不是我們國公府的千金大小姐回來了嗎?”
“真真是稀客啊,貴足踏賤的,也太委屈你了。”
“母親不是病了嗎?看著氣色到好。”沈霜云淡聲。
“就是個借口罷了,這都不懂?蠢得厲害。”周氏嗤聲,沒好氣道:“你啊,就會咒我。”
“哼,也對,你是入了裴家祖譜的千金貴女,我一個待你刻薄的惡毒養(yǎng)母,你自然不需要尊敬了。”
“在陛下面前,你都說我的壞話,私下想我時,定然不會有好的。”
沈霜云垂眸。
不語。
也算是默認了。
周氏卻深深覺得,自己的話,戳中沈霜云的痛處。
那孩子,從小對他們孺慕,最受不了這樣的話。
“好了,好了,今日孩子好不容易回來,說那些干什么?”
沈萬里出聲阻止,他眉開眼笑,笑著招手,“來,霜云,好孩子,到爹身邊來,哎喲,好長時間沒回來了。”
“爹真想你啊。”
他上下打量著沈霜云,眼里神光華彩。
以往,跟豐腴艷麗的婉音相比,霜云是不起眼兒,她個子小,人削瘦,站在花孔雀般的婉音面前,像個禿尾巴的麻雀。
她的衣服不合身,寬寬大大,永遠肥上一大截,沒有婉音的嬌俏調皮,顯得窩窩囊囊,膚色也不好,皮膚粗糙,手粗腳大,帶出去,半點面子都沒有。
可如今……
她身量像是長高了,臉頰有了些肉,灰撲撲的臉色也染上紅潤,滿頭青絲,看著就是保養(yǎng)過,變得烏黑油亮。
穿著銀百蝶穿花外袍,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簮絳,下裙是石青起花倭緞,厚底大紅鞋,胸前戴著櫻絡金環(huán)。
襯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轉盼多情。
瞧著竟比婉音更有氣質。
霜云終歸清麗些。
沈墨言也擰了擰眉,擔憂的看了眼婉音,心里埋怨沈霜云不懂事。
回家來,打扮的那么漂亮干什么?是特意來跟婉音顯擺的,真是,一點做姐姐的慈心都沒有!
太虛榮了。
沈婉音直勾勾盯著沈霜云脖子的櫻絡,恨不得撲上前,直接撕扯下來,戴到自己身上。
那是御用的供品啊!
晉王妃就有一個,是太后親賜,拿給她看過,沈霜云這個,瞧著比晉王妃的還要大上一圈兒。
她怎么敢戴的?
明明這些都該是她的,前世,她才是回鎮(zhèn)國公府,做千金小姐的那個,百花宴,百花宴,沈霜云為什么安全度過了?
老天爺真是不長眼睛。
沈婉音委屈得想哭,然而,視線掃過大哥等人,她又勉強安慰自己,無妨,無妨的,爹爹馬上要進內務府做官。
她會有更好的櫻絡。
宣平候大壽時,二哥會被名滿天下的學士——方喻知收為關門弟子,傾心教導,一朝科舉,二哥高中狀元,入主翰林院。
大哥被兩朝名將許老將軍欣賞,帶到身邊,盡心教導,最終收攬整個許家軍。
三哥更是大楚首富。
父親、母親、哥哥們都是她的。
她會是皇后,是總管內務府大臣的愛女,是宰相的好妹妹,是冠軍候的心中寶,是大楚首富的掌上明珠。
沈霜云,一時得意而已。
她根本不知道,她丟掉了多么珍貴的支持。
哈哈,被自己親手搶走的。
陪著鎮(zhèn)國公府砍頭吧。
沈婉音憋回眼淚,狠狠想著。
沈萬里打了圓場,局面緩和,沈霜云就吩咐丫鬟,把帶來的禮物入庫。
周氏眼熱,上來就搶了過去,“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