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亮軍從壽春分批出發(fā)，仍循著潁水、討虜渠汝水回去，于正始十一年初抵達了洛陽。
春天到了，天氣晴朗、太陽出現(xiàn)在了洛水上空。不過洛水上還有冰面，周圍的積雪也未完全融化。氣溫似乎并未升高多少，人們只要來到陰涼處，立刻就能重新感受到寒意。
秦亮來到洛水之畔時，冰雪反射著陽光，只覺光線明亮得刺眼。周圍的風景十分清新明朗。
忽然之間，他倒想起了平原郡家鄉(xiāng)的那條鳴犢河。每當記起鳴犢河，第一時間浮現(xiàn)在眼前的、卻是雨霧沉沉的景象。其實平原郡也常有晴天，興許給秦亮留下如此印象的原因，不是天氣、只是心境罷了。
人的心境就是這樣，前路的艱難或險境，其實不是最重要的；關(guān)鍵還是要看，是否有一條清晰可見的路、前路有沒有眉目，否則就會讓人覺得霧沉沉一片找不到方向。
當天有許多大臣到城門外迎接，并帶著車駕儀仗樂工，禮儀十分隆重。駝鈴街上，圍觀歡呼的官民也非常多，場面如同過節(jié)一樣。
不過秦亮剛回來，便聽到了一件事。皇帝曹芳曾去了太學，與宦官李濤是一唱一和，借諸葛孔明的話題、言及想要親政之事！于是得勝班師的喜慶之中，隱約又多了些許緊張的氣息。
秦亮把王令君與孩子們接回了大將軍府，先與家眷團聚。次日清晨，他才去皇宮朝賀。
大伙來到東堂的時候，天亮沒多久，時間還早。建在臺基上、四面都是門窗的東堂，此刻光線仍舊黯淡，仿佛是陰天似的。
不過堂上一片熱鬧嘈雜，許多人都正圍著秦亮說話，道賀的同僚不少。
這時度支尚書諸葛誕說道：“各國歷來如此，我國越是武力強盛，吳蜀越不敢輕啟戰(zhàn)端、危害邊境。大將軍西取漢中，南伐東吳，兩番大勝之后，大魏可長治久安了。”
秦亮面帶微笑，心說諸葛誕之前去覲見皇帝、應(yīng)該只是不想抗旨而已。
眾人紛紛附和，秦亮也開口道：“諸葛公見識不俗，言之有理。不過既然諸公推舉我為大將軍，這正是我應(yīng)該做的事。”
諸葛誕道：“如此大事，唯有秦將軍能做到阿。”
周圍的人陸續(xù)說道：“吳國主孫仲謀被大將軍震懾，早先已經(jīng)遣使前來求和。”“大將軍此役真乃威震天下，四方莫敢不服……”
太常羊耽也走了過來，與秦亮揖見寒暄。
秦亮便隨口問道：“叔子尚在服喪？”
羊耽道：“大將軍南下之后，他便閉門謝客了，現(xiàn)在也是如此。”
秦亮感慨道：“淮南方略，便是叔子與我一起議定的。好在如今還有泰雍輔佐，不然我還挺不習慣。”
羊耽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欣慰，拱手道：“泰雍能追隨大將軍，也是難得的歷練機會。”
秦亮點頭回應(yīng)，又繼續(xù)與旁邊的司空高柔、領(lǐng)軍將軍令狐愚、秦朗、秦勝等人閑談。
魏朝的權(quán)力組織，總體自是不如后世那么完善、正規(guī)化，很多時候仍舊依賴于熟人關(guān)系。有親戚名分、私交情誼的人，跟那些完全沒打過交道的人相比，信任度是完全不同的！所以聯(lián)姻才是一條結(jié)盟的捷徑。
秦亮見到羊耽，便提起羊祜、辛敞這些在大將軍府呆過的人，也是這個緣故。
就在這時，宦官唱道：“皇帝陛下、皇太后殿下駕到。”
大伙立刻相互拱手，紛紛回到了大堂兩邊的席位上，漸漸恢復了秩序。
樂工隨即也奏響了鐘鼓雅樂，在莊重緩慢的音樂中，皇太后與皇帝來到了上位落座。文武百官伏拜，行稽首大禮高呼萬壽。
秦亮的位置正對著郭太后的垂簾，因有高低落差，他不容易看到郭太后的臉，但能隱約察覺、郭太后正在看自己。雖然幾個月沒見到了，但彼此之間仍無法交談。不能像昨日秦亮與令君團聚那樣，兩人幾乎一直都在一起說話。
朝賀之禮畢，秦亮便請上賀表。
大鴻臚羊發(fā)已去世，不過還有屬官負責殿廷禮儀。宦官過來取走賀表，有司官員接過了紙、便當堂宣讀。如唱似念的賀詞讀完，官員又從宦官手里接過了一份帛書。
他展開帛卷，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才開始宣讀：“詔，大將軍秦亮力克東關(guān)、大敗十萬吳軍，增食邑高都縣內(nèi)三千二百戶，賞賜金餅十斤、絹帛千匹。制曰，可。”
宣詔的聲音結(jié)束，殿堂內(nèi)卻是一片寂靜。畢竟此時大家都注意著言行，沒有像朝會之前一樣、鬧哄哄地隨意說話了。
秦亮也沉默了片刻，隨后拜道：“臣謝殿下、陛下恩賞！”
曹芳的聲音道：“大將軍免禮。”
這時王沈的聲音道：“車騎將軍請上賀表。”
宦官走向王沈那邊去了。秦亮也直起身體，恢復了坐姿，便見左邊的領(lǐng)軍將軍令狐愚、正轉(zhuǎn)頭看過來。秦亮察覺到他的動作，也投去目光，兩人默默地對視了一眼。
頃刻間，便見好幾個人都陸續(xù)側(cè)目，向秦亮看了過來。
但秦亮這點城府還是有的，并沒有表現(xiàn)出來，他幾乎沒有任何反應(yīng)，很快已端坐在席位上、目不斜視。
大鴻臚屬官繼續(xù)念著賀詞，秦亮完全沒聽進去，心里已經(jīng)冒出了一股怒氣！
東關(guān)、羨溪大戰(zhàn)，破敵軍十萬之眾，且魏軍自身的傷亡比例并不大，如此大功，秦亮作為大軍主帥、賞賜竟只有增加三千戶食邑？有些東西秦亮推辭是另一回事，但皇帝至少應(yīng)該有個態(tài)度的。
此事郭太后應(yīng)有提醒，可能皇帝不想聽從而已，因為那份詔書來自宦官、而非中書省。
雖然會韜光養(yǎng)晦、等待時機的皇帝或許更加危險；但像曹芳這樣、表面功夫都不想做的人，照樣讓人難以忍受。
不過秦亮這次回來，本就打算要廢掉這個皇帝。他想到這里、才漸漸忍住了怒氣，反正維持不下去，很快也不用維持了！
等到朝賀結(jié)束，大伙陸續(xù)走出了東堂。秦亮與杜預(yù)、辛敞一起出來，剛走下臺階，便見宦官張歡也來到了殿堂門外。不過最先走到面前的人，則是度支尚書諸葛誕。
相互見禮罷，諸葛誕便道：“我有幾句話、正想與大將軍說。”
秦亮點頭道：“我們邊走邊談。”
杜預(yù)與辛敞走在后面，沒一會就相隔了段距離，秦亮與諸葛誕走前面、沿著臺基下面的磚地繼續(xù)往東走。
過了一會，諸葛誕開口道：“前月陛下派人召見，吾等才進宮覲見的。”
秦亮隨即淡然道：“我知道。”
諸葛誕接著說道：“這回我欲主動面見陛下，打算談?wù)摯髮④娛苜p之事，便先言語一聲。”
秦亮等著下文。
諸葛誕道：“須得勸諫陛下，大將軍是此役主將、若是封賞不夠，那諸將士的軍功不應(yīng)該更少嗎？今日陛下封賞稍欠深思，恐怕會引起中外軍將士不滿。”
這會諸葛誕主動找上來，還真是最好的人選。諸葛誕是夏侯玄的好友，而且有過背叛王家聯(lián)盟的污點，無論在曹芳的眼里、還是外人看來，都不像是在逼迫皇帝。
秦亮立刻側(cè)目，打量了一眼諸葛誕、引導著他：“我已高居大將軍之位，只能繼續(xù)增加食邑。”
諸葛誕沉吟片刻，終于說道：“大將軍居功至偉，封公爵、加九錫也不為過。”
秦亮隨口說了一句：“特權(quán)太重，我不會接受。”
諸葛誕立刻說道：“陛下欲予，是稱道大將軍之功。大將軍若不受，乃因德行高節(jié)、為人謙遜也。”
他等了一會，又道：“勸諫陛下，全是我自己的主張，并沒有受人指使，不過是出于公心而已。”
秦亮目視諸葛誕：“既然如此，我也不必過多勸阻了。我們雖與外姑相處得很好，跟一家人沒什么兩樣；但如公所言，親戚之情與朝廷大事，分清楚了就好。”
諸葛誕道：“大將軍說得是，我定謹記、公私分明。”他說罷轉(zhuǎn)頭，看向后面的宦官張歡，便拱手道：“我走閱門出宮，請先告辭了。”
秦亮回禮道：“府中偶有親朋好友相聚，公可時常過來走動。”
諸葛誕再次拱手：“多謝大將軍盛情。”
張歡與諸葛誕相互揖見之后，便上前對秦亮說道：“有關(guān)東吳之事，皇太后殿下想聽聽大將軍之言，請大將軍明日到東宮覲見。”
秦亮揖道：“臣奉詔。”
張歡還禮，嘆了口氣道：“皇后殿下，也想最后見大將軍一面。”
秦亮皺眉道：“最后？”
張歡靠近半步，小聲道：“皇后病重，這回恐怕是不行了。皇太后殿下說甄將軍回朝、能與皇后相見，便因大將軍此前上書請詔。皇后才想趁大將軍覲見之時，當面道一聲謝。”
秦亮道：“毌丘儉叛亂之時，甄將軍還是明事理的，我只是為他做了件小事。御醫(yī)也沒有辦法嗎？”
張歡道：“召見了幾次御醫(yī)，皆束手無策。”
秦亮沉默片刻，說道：“明日我再問問病情。”
張歡揖道：“仆便先告辭、回去復命了。”
秦亮遂還禮道別。張歡又客氣說了聲：“大將軍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