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離開崔利家,趙暖直奔溫大姐家的雜糧店。
先前街道上還有泥水,這次都已經凍成了黑乎乎的冰殼。
稍不注意就打滑,得扶著兩邊的鋪子門墻走。
街上死一樣的寂靜,周文軒從墻縫里拔出一根枯草,趴在門縫往里瞧。
小五看到后,順口說道:“空的,沒人。”
周文軒扔掉手里的草:“那那些乞丐怎么不進去住?”
“沒吃沒穿,里面又四處漏風,里面跟外面有什么區別。”
“哦……”
沈明清看了他一眼,平靜說道:“這些空房子里面的尸骨不知幾何。”
周文軒愣愣地,看看沈明清,又看看剛剛往里瞧的門縫。
趙暖的頭皮一下就炸了,她看沈明清的表情,希望他只是在嚇周文軒。
可沈明清的表情很平靜,沒一點捉弄人的意思。
趙暖往騾子身邊靠了靠,周文軒也往她身邊靠了靠,兩人都加快腳步。
說來也巧,這街上少有人,可廖家米糧店前卻停著兩輛騾車。
清晨這么冷,居然在下貨。
“溫大姐。”
趙暖看到老板娘溫三春扛著半袋子糧,此時正要往屋里去。
“哎?誰喊我。”聽見有人喊,溫三春一回頭。
就看到趙暖在不遠處張牙舞爪的,跟跳舞似的。
她本來憋著的一口氣瞬間泄掉,要不是兒子看著她的,這下得把腰扭了。
“娘,您干啥。”
“趙妹子來了。”溫三春哈哈笑著,走過去扶住打滑中的趙暖。
趙暖羞的臉通紅,連連道謝。
那會兒被嚇到了,剛巧看到溫三春這個熟人,她下意識就想要快點走過去。
這不就忘了地面結冰,于是跳了一段兒。
兩人相攜走到鋪子門口,趙暖伸手推了推車上堆得高高的麻布袋子。
“這么冷的天還進貨呢?”
“可不是,還得冷兩三個月呢,我家這犟種年沒過完就去進貨了。”肩膀上搭著一張舊帕子的廖掌柜走出來,樂呵呵的跟趙暖搭話。
“廖掌柜好久不見。”
“給趙妹子拜個晚年。”
這時車頂上傳來一個聲音:“要是只冷兩三個月就謝天謝地了,我瞧著今年不對勁。”
趙暖這才發現車頂還蹲著一位年輕人,皮膚黝黑皴裂,但雙眼很亮。
見趙暖在看,溫三春笑道:“那是我獨子,立夏出生的,就叫廖立夏,今年十八。”
她又對兒子喊道:“這是咱們家的大主顧,姓趙。”
廖立夏跳下車,嘻嘻哈哈的對著趙暖作揖:“多謝趙老板照顧生意。”
趙暖也玩笑道:“今兒繼續照顧,少東家給個優惠價?”
扛著一袋糧食的廖掌柜把袋子重重扔在地上,聽到趙暖的話后很驚詫:“趙妹子家到底多少人?上次買的糧吃完了?”
“那也沒有。”趙暖往鋪子里面走,邊走邊說,“恰好咱們家的人與廖小兄弟的看法一致,今年這雪有些古怪。
所以趁現在多備些,吃不完總比沒得吃好。”
這時從鋪子后面走出來一位戴著頭巾的妙齡女子,圓臉壯壯的。
“您的話倒與我男人說得差不多,是吧娘。”
“這是我兒媳,姓肖,名魚。”溫三春先給趙暖介紹,然后溫柔笑著回應兒媳的話,“是,他們倆倒想到一起去了。”
肖姑娘圓圓的臉上蕩起梨渦:“那可見我男人沒胡說。”
“是~你就護著他吧。”溫三春跟兒媳說話的時候很溫柔。
趙暖看著她們倆,也不自覺的露出微笑。
沈明清走進來,先對廖掌柜拱拱手:“小廖掌柜說的的確沒錯,您應該早做準備。”
百姓冬日就盼春。春來不僅氣溫回升,野菜樹芽也能果腹。
若是春來晚一日,就多餓一日。
晚來三天,就要多死不少人。
如果暴動,暴民不敢闖富戶,最先受到沖擊的,肯定是廖老板家的這種小糧店。
聽到沈明清這樣說,廖立夏慌起來。
“這……那我豈不是害了咱們家?”
廖掌柜重重的跺腳:“哎!我就說先賣了再說,年都沒過完,你非要出去進貨。”
當初廖家夫妻是不同意廖立夏去進貨的,是他覺得今年冬日會變長,所以想著多存些糧,到時候售賣。
可他沒想過這一點啊……
“那咋辦啊!”肖魚眉毛扭在一起,“今兒進城的時候,我還沿途喊‘來新貨’了的。”
趙暖安慰他們:“這事也說不準。現在有了這方面的考量,咱們早點準備起來,總比到時候抓瞎強。”
“對對對。”溫三春拉著兒媳的手,“這事沒有怪你們倆的道理。不管家里有沒有糧,只要掛了糧鋪的牌子,那就逃不過的。”
趙暖突然撓頭,表情有些尷尬。
她才想起自已是來買糧的,這樣說有壓價的嫌疑。
“趙妹子別想太多。”溫三春拉住她一只手,“咱們不止一次打交道,是什么樣的人都清楚。”
“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趙暖連忙招手讓小二進來,“快,幫著搭把手,把糧食都卸下來。”
人多力量大,不到兩刻鐘兩車糧食就全部搬進了鋪子。
廖家也就是普通小商戶,進的貨九成都是雜糧。
趙暖看到有一兩半袋白米,一袋顏色有些暗,應該是前年的。
另外一袋顏色發灰,應該是前前年的。
陳米倒是做米糕米酒的好東西,就是不知價格如何。
趙暖一問,前年的十四文,前前年的十文。而去年的米要三十文。
小二他們咂舌,回去要跟林姐姐說,雜糧飯里一顆白米都不要摻了,留著給小孩兒吃就好。
其實這個米價廖家賺的不多,在云州的時候,段正找熟人買的白米也要二十二文。
兩袋陳米趙暖要了。
白米她也要兩百斤,畢竟山上有孩子。
可廖掌柜為難:“我家統共就不到六十斤白米。從入秋開始,白米的價格就一再攀升,要到夏日才會逐漸下降。”
“那就六十斤吧。”趙暖全要了。
這也不怪廖掌柜,隨州城窮得叮當響,沒幾個人會來買白米。
白面也一樣,只有三十斤。
不過麥子倒是不少,足足三口袋,兩百來斤。
趙暖一咬牙也買下來。雖然山上沒碾子,但她相信段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