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母倒沒有打趣他,笑問:“東升,東鷗,你們平時這個點不是去臨縣賣貨了嗎?今天怎么沒去啊?”
“今天外公七十大壽,得去祝壽,休息一天。”陳東升大步走來。
“哦,對哦,今天老爺子七十歲整壽了。”
程母想起來了,見他提來的桶里有幾條馬友魚,個頭都挺大的,笑著:“這幾條馬友不錯啊,是帶去給你外公祝壽的嗎?”
“對,我外公愛吃這一口,特意請風哥幫我留的。”
陳東升從桶底翻出一條小一斤的黃花魚,遞給程母,“伯母,這條給嫂子吃,我剛看了風哥和馳哥的貨,他們沒搞到黃花魚。”
“東升,你帶去給你外公吃。”邱意濃忙道。
“我前兩天給他送了條大的,今天帶這些馬友過去足夠了。”
陳東升硬塞到程母手里,“這條魚不大,一個人吃剛...不對,你們母子三個吃剛剛好。”
“行,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邱意濃笑著收下,又跟他說:“掣哥再過個十天左右會回來,到時候來家里吃飯,搞一桌好菜給你們吃。”
“好啊,好啊,你們現在回部隊工作了,很難有假回來,這必須得聚聚吃一頓。”
陳家兄妹先將魚送回家里,很快陳東升又跑過來了,“嫂子,你這次回來帶了那什么補氣血的藥丸和膏藥沒?如果有的話,賣些給我吧,我媽說我外公外婆吃了效果很好,想買點當壽禮。”
“有的,村里很多人要,我帶了回來的,還有不少。”
邱意濃說著就起身了,跟他說著:“益氣丸一年吃三顆就可以了,中老年人可服用,年輕人不必吃,膏藥沒有限制,不舒服就可隨時貼。”
“好,益氣丸多買點,給我爺奶外公外婆和爸媽,還有兩個舅舅舅媽都買一份吧。”
邱意濃回到家就給他取藥,按份分裝好,還送了他一大包祛濕茶,“這個送你泡茶喝,你們每天泡在水里,風濕重,年輕時就要開始預防。”
“謝謝嫂子。”
陳東升拿了藥,去外邊院子里跟程元淑說了好一會兒話,臨走時還把她頭發揉成了雞窩,自然又是挨了一頓罵。
邱意濃笑看著他們鬧,有些事情雖沒表面上說,但看得出兩人心意相通,公婆哥嫂他們也都樂見其成,只等他們年齡到了就將訂婚的事提上日程了。
滬城的夏日,依舊悶熱難當,空氣里仿佛凝著一層黏膩的油汗。
孟家那間低矮、潮濕、散發著霉味和劣質煙草氣息的屋子里,氣氛更是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孟父蜷縮在吱呀作響的破藤椅上,手里捏著幾張皺巴巴的報紙,手指抖得厲害,蒼老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上面的鉛字,仿佛要把那些字一個個摳下來,吞進肚子里,再消化成不是他所理解的意思。
孟月輝先看完報紙,此時蹲在門檻上,頭深深埋在臂彎里,像一尊風化的石像,只有偶爾肩膀不自然地聳動一下,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報紙是昨天的《滬城日報》,頭版頭條,加粗的黑體字觸目驚心。
“雷霆出擊!”
“滬城、金陵兩地聯手破獲特大非法經營、官商勾結、貪污受賄乃至涉黑惡勢力案件!”
“主犯彭某某等數名要犯落網,案件正在進一步審理中!”
下面還有更詳細的副標題和報道內容:“經查,彭某某等人長期利用職務之便,非法經營藥品,與不法藥廠和商販勾結,牟取暴利;同時涉嫌多起貪污受賄,數額特別巨大;”
“更令人發指的是,調查中還發現彭某某團伙為掩蓋罪行、排除異已,涉嫌指使或參與多起針對阻礙其非法生意的官員及商人的恐嚇、傷害乃至謀殺未遂案件......”
“證據確鑿,情節特別嚴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給黨和人民事業造成嚴重危害,對機關政治隊伍形象造成極大破壞。”
“本案由市委喬局長親自審理督辦,主犯彭某某已被依法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擇日執行......”
“死刑...槍決...”
孟父干裂的嘴唇哆嗦著,吐出這幾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重錘一樣砸在他們父子的心上。
彭主任,那個在他們孟家眼里手眼通天、富貴潑天、是他們曾經最大靠山倚仗的彭主任,就這么完了?
不但倒臺,還要吃槍子兒?
那...月瑤呢?
她在金陵,跟彭主任有牽連,她那份工作就是彭主任安排的...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鉆進父子倆的腦子里,讓他們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
“月輝,你說月瑤她...她會不會...”孟父哆嗦的問。
“不...不會的...”
孟月輝嘴上這樣說,可神情出賣了他。
他此時眼睛里布滿了血絲,聲音嘶啞,慌得聲音都在抖,“月瑤...月瑤她只是找了個工作,去工作的時間還不長,之前不是說還沒通過考核嘛,應該,應該沒接觸那些事,應該不會牽扯到她的。”
他其實也不確定,這樣說是在安慰自已。
孟父哆哆嗦嗦地翻到報紙第二版,那里有更詳細的涉案人員名單和部分案情通報。
突然,孟父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
“金陵城東藥品供應站,多人涉嫌非法倒賣管制藥品,與彭某某團伙有資金及業務往來,已被依法逮捕...”
雖然沒有點出“姚月夢”和“孟月瑤”的名字,但點出了“金陵城東藥品供應站”,孟月輝湊過來,看清那行字后,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她,她是彭主任前妻,估計,估計也被,也被查出來了...”
所有的僥幸,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月瑤...月瑤她...”
孟父手里的報紙飄落在地,他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癱在藤椅里,只有胸脯在劇烈地起伏。
短暫的死寂后,是火山噴發般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