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怎么,引誘一只傳說級惡鬼?
下城區。
江臨逆著人潮前行。
他邊走,邊思考。
視野中,是無數倉皇逃命的人。
他們衣衫襤褸,或背著鼓鼓囊囊的家當,或抱著哭泣的幼兒,或推著吱呀作響的板車——或三者兼備,朝城外方向涌動。
哭喊聲、催促聲、啼哭聲、咒罵聲....各種各樣的聲音,紛紛交織。
他們不是不想在第一時間逃走。
大多,是根本沒有那個能力。
信息、交通工具、人脈帶來的避險渠道……這些“逃生資源”,與他們無關。
在人群身后,似遠非遠的地方。
城市,被一道界限生生切斷。
那是「凍時鬼」的領域。
界限這邊,是混亂鮮活的彩色世界。
界限那頭,是死寂、萬物褪色后的灰白底片。
江臨看到,在灰色領域的邊緣,有幾只受驚飛起的麻雀。
它們保持展翅欲飛的姿態,卻一動不動地嵌在半空,如同標本。
沒有墜落,也沒有繼續飛翔。
時間,在它們身上停滯了。
它們被永恒地釘在灰白底片上。
「凍時鬼」的領域中,世界仿佛被按下暫停鍵。
唯有不斷向外蠕動的灰色邊界,在告訴世人:
——它是活的。
——它,正在進食。
江臨正觀察著領域。
這時,他身后,一個趴在父親背上的小男孩,忽然沖他焦急喊道:“大哥哥!
“你跑反方向了!
“別再往前面去了!那邊、那邊會死的!”
江臨腳步微頓,詫異回頭,看了那孩子一眼。
那父親,也回頭看了江臨一眼。
他臉上滿是疲憊與恐懼,沖江臨用力搖搖頭。
江臨只擺擺手,便繼續邁步。
“這小登……”
他心中不解,“明明自已都自身難保,居然還有余力關心一個陌生人的死活?”
他本以為,這只是個例,是孩童未諳世事,因而善良。
不過。
隨著他越走越深入,越靠近灰白邊界。
耳邊,傳來的勸阻聲竟越來越多。
“喂!小兄弟!別犯傻!前面真的去不得!不管發生了什么,先活下來再說啊!”
“操!伙計!你他媽耳朵聾嗎?別往前走了!回來!我這自行車后座還能再擠一個人,快上來!”
“……”
江臨疑惑更甚。
這是什么情況?
下城區的人,都這么……“講義氣”?
在生死關頭,竟然還愿意對他人伸出援手?
為什么秩序沒有崩潰?
為什么沒有發生踩踏爭搶的亂象?
江臨正思忖著這反常的現象。
忽然,他感覺懷中一軟,似乎撞上了一個小小的的身影。
他穩住身形,低頭一看。
那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姑娘。
她全身都臟兮兮的,只是,她懷里的舊布娃娃,反而被保養得干干凈凈。
江臨認出了她:“小巧兒?”
正是他之前在貧民窟,順手幫過的小女孩。
小巧兒仰起小臉,看著江臨,同樣焦急道:“大哥哥,別去打惡鬼!
“很危險的!跟大家一起跑吧!”
江臨蹲下身,揉揉她亂糟糟的頭發:“嘿,小家伙,
“你怎么就斷定,我是心大、想去對付惡鬼呢?
“說不定,這才是我的逃跑路線呢?”
小巧兒用力搖頭,認真道:“因為,大哥哥是好人啊。”
江臨:……
被小姑娘發好人卡,真是猝不及防。
你想錯了,小家伙。
按江某的所作所為,說是「畜生」可能更貼切些。
他剛想開口,讓小巧兒別管他,趕緊跟上人群。
就在這時。
小巧兒懷里的布娃娃動了一下。
小姑娘立刻把布娃娃湊到耳邊,認真聽著。
片刻后。
她重新轉向江臨,眼神更加認真:“大哥哥,媽媽讓我告訴你——
“「不要擔心,也不要懷疑」,
“「大家,是真的想帶你走,」
“「我們雖然窮,雖然苦,平時為了爭一口飯吃,一個活計,可能會吵得面紅耳赤,甚至打得頭破血流……」
“「但是呢,」”
小巧兒轉述著母親的話:
“「下城區的我們,如果不抱團,不在真正的災難面前背靠背,」
“「我們早就被管理局和學院懶得搭理的、游蕩的詭物,給一個個弄死,吞掉了,」
“媽媽說,大哥哥可以試著相信我們,大家都會愿意幫你的。”
聞言。
江臨微微一頓。
實話說,他一直將小巧兒的事,視為一個無關緊要的支線任務,做完也就忘了。
如果不是小姑娘此刻轉述。
他甚至都快忘記,那位母親、已被洛薇雅轉化為無害的附靈布偶。
這些“NPC”……
他們的情緒如此真實,經歷如此具體,連生存邏輯與互助紐帶,都如此清晰。
《魔女》……不愧是劃時代的游戲。
這人物的底層行為邏輯設計,真是合理。
……不對。
一個念頭,如水澆下。
自已,真的還能把他們當作“NPC”嗎?
看著小巧兒盛滿擔憂的眼睛,江臨沉默片刻。
他再次伸手,揉揉小女孩的頭:“好了好了,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現在,聽話,快點跟上前面的人,千萬別掉隊,
“相信我,這就是我的逃跑路線。”
說完,他沒再給小巧兒開口的機會,直起身,加快步伐。
小姑娘站在原地,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
在鋪滿天際的灰白映照下。
她瞧著少年,逆著人潮,一步一步,走向正在進食的惡鬼。
……
所以,到底該如何引誘一尊傳說級的惡鬼?
江臨依舊在思考這個問題。
雖然,自已的職業很是超模,頗為夸張。
但,他目前區區D級的魔力儲備,實在太過薄弱。
在「凍時鬼」面前,恐怕連塞牙縫都不夠格。
此外。
就算他大吼大叫,裝瘋賣傻。
個體所能產生的「情緒波動」,與后方、數百萬恐慌絕望的「情緒盛宴」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我到底有什么獨特的優勢,能讓「凍時鬼」覺得,比那百萬人,我是香餑餑?”
思緒電轉。
漸漸地,一個可能性浮出水面。
:「凍時鬼」的存在,是因為他開新檔時,由系統程序,根據劇情需要,而構造生成的。
祂,某種意義上,是因為自已的「觀測」而誕生的。
……直接沖「凍時鬼」喊:‘喂!我是你創造者!快吞了我,你能升級!’?
太干癟,太缺乏說服力,聽起來像個瘋子。
不過……
既然想到了「觀測」與「創造」這層關系。
城市邊緣,一處空曠的廣場。
江臨停下腳步。
這里,是灰色領域的臨界點,遠離逃亡的人流,也遠離會冬山。
他抬起頭,望向不斷蠕動的灰白:“作為曾經的「高維觀測者」……
“我的靈魂,我的這具軀殼,對你而言,應該很美味吧?
“還有什么……
“是比「造物主」的靈魂,更滋補、更蘊含「本源」的食糧嗎?
“既然你想吞噬一切,壯大自身,
“那我,就給你來個大的。”
引誘「凍時鬼」之后,該怎么對付祂?
江臨其實有模糊的想法。
雖然贏面渺茫,但能周旋一段時間,不至于被秒殺。
畢竟,最重要的不是戰勝,而是吸引。
為奔逃的百姓,爭取多一分鐘的時間。
也為那個,或許因惡鬼的狡猾,而陷入兩難的笨蛋巫女,爭取重新判斷局勢的時間。
——唰!
江臨抬起手,并指如刀,在手腕內側劃開一道口子。
鮮血,瞬間涌出。
他沒有讓血液落地。
心念一動,魔力絲線自指尖涌出,操縱每一滴血珠。
他的血液,被絲線牽引、編織、纏繞,化作道道升騰而起的血線!
它們一如紅色荊棘,又似古老符文。
在灰白的天幕背景下,升騰、舞動,即便在較遠的地方,也清晰可見。
“小凍子,”
對著惡鬼的領域,江臨幽幽道,“我已經向全圖廣播了坐標,
“你啊....
“千萬,別讓我失望。”
……
會冬山,山巔神社。
神代雪音立于正殿,金眸遙望不斷擴大的灰白領域,神色凝重。
“……搞砸了。”
巫女小姐輕聲自語,罕見地有些慌張。
她并非擔憂自已無法應對。
而是擔心,因為自已的誤判輕敵,會間接導致無數平民喪生。
“正如「潮音」所說,
“從「往生界」歸來的惡鬼們,不僅因未知的原因變強了……”
她秀眉微蹙,試圖剖開灰白領域的結構,卻一時找不到破綻,
“而且,也變狡猾了。”
聲東擊西,假意決戰,實則將自身領域、與整座城市捆綁在一起,讓她投鼠忌器……
果然、果然啊。
神代雪音心中苦澀。
當年,她能在「凈雪儀式」那天,輕松將「凍時鬼」放逐。
很大程度上,是因為……
因為臨君早已用他的方式,削弱了剛從封印中掙脫出來的惡鬼。
那個家伙,從來沒有自已以為的那么弱小。
巫女小姐正思考著,該如何以最小代價切入戰場,破解惡鬼的人質戰術。
這時。
——嗡!!!
一股極其突兀的波動,從灰白領域中傳來!
只見。
那原本正勻速擴散、試圖蠶食整座月城的領域,竟突兀停滯!
緊接著,
隨即……
它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猛然調轉方向,放棄近在咫尺的「饕餮盛宴」,朝著城市另一個角落,奔涌而去!
“……怎么回事?”
神代雪音的絕美俏臉一時錯愕。
狡猾如狐的惡鬼,為什么會突然放棄唾手可得的百萬生靈,放棄「護身符」,轉而掉頭撲向別處?
那里,有什么?
“到底……怎么了?”
巫女小姐下意識望向惡鬼撲去的方向。
幾乎在同一瞬間。
一股沒來由的心悸,驀然繞上心頭。
那個方向……
....究竟,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