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的溫度,該是怎樣的?
應該滾燙熾熱、畢竟,它曾是人體的爐心?
還是該冰涼沉寂、因為,它已脫離了賴以生存的血肉之軀?
公主不知道。
當那顆鮮紅的,尚且溫濕的事物,劃過半空,落入她掌心時,她只感受到一陣微弱的搏動。
除此之外,再無一物。
……這又是為什么?
十一號,你連最后的舉動,都如此令人費解,如此……莫名其妙。
「咕噥——咕噥——」
遠處,坩堝里,粘稠熔巖翻滾,傳來聲聲氣泡破裂的悶響。
第九皇女沒有聽見慘叫。
當然,墜入沸騰的熔巖,瞬間就會被高溫吞噬汽化,無法留存一瞬。
一個人,又能發出什么聲音呢?
大概……
連骨渣,都在頃刻間化作飛灰,了無痕跡了吧。
公主已然忘了,彼時的自已,臉上究竟是何種表情,身體又保持著怎樣的姿態。
她只記得一個畫面,一個氣味。
十一號的身影被熔巖吞沒,只片刻后。
一股濃郁的藥香,以坩堝為中心,轟然席卷了整個大殿,乘著深淵永不停息的風,急速擴散向這片黑暗國度的每一個角落。
這味道……
第九皇女,再熟悉不過。
每一次,每一次。
他從圖書館匆匆趕回她身邊時,衣衫上,發梢間,總是沾染著這般清苦的氣息。
……那到底是什么?
恍惚間,公主聽見四周傳來一片悉悉索索的響動。
「怎么回事?我的眼皮……好重……」
「好困,為什么?我昨天明明睡得很足……」
「……」
視線所及。
無論是孱弱的侍女、精銳的深淵守衛,還是魔力磅礴的皇族成員……
所有沾染到藥氣的妖魔,都快速地失去了意識,眼神渙散,軟綿綿地癱倒在地,陷入沉眠。
甚至于……
理論上與傳說級惡鬼同格,統治了深淵數萬載的妖魔之主:
祂山巒般的眉頭微微皺起。
在低語一聲「有趣」之后,那龐大的身軀,也不可抑制地晃了晃。
祂沒能堅持更久,便轟然向后靠去,倒在了祂的王座之上。
緊接著,鼾聲如雷。
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
整個深淵魔宮,除了第九皇女之外。
所有妖魔,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眠。
充斥著惡意與喧嘩的大殿,瞬間被無邊無際的鼾聲填滿。
她,忽地就明白了。
一切都連成了線。
「……解藥。」
公主垂首,眸子盯住掌心中搏動漸停的心臟,呼吸聲破碎不堪。
原來……
這就是你在最后一刻,毅然剜出自已心臟的原因?
你是這場“催眠”的源頭,是霸道藥力的“毒”的本身。
而你留下的這顆心……
是這場無差別催眠中,唯一的“解藥”。
你是用這種殘酷的方式。
將“生”的機會,連同你的心臟,一起,留給了本皇女。
「……蠢蛋。」
少女用盡全身力氣,咬住自已的下唇。
齒尖鋒利,刺破柔嫩的唇瓣,溫熱的鮮血隨之溢滿了口腔,順著唇角蜿蜒流下。
她沒有停下,甚至還在加大力道。
仿佛,只有這樣的疼痛,才能維持住她身為第九皇女最后的尊嚴;
才能將不斷上涌,幾乎要模糊視線的水霧,強行逼退;
才能讓眼中的世界,重新清晰。
她懂的。
她都懂。
懂他口中「為了踩著公主往上爬」的冷言冷語,是說給王座上的父親聽,是為了消除他的懷疑。
懂他以自身血肉為引,煉制出催眠深淵“藥”,是為了毒翻所有妖魔,為她撕開一條生路。
……是為了,讓她逃出去。
……可是。
逃?
往哪里逃?
沒有了他的世界,無論是黑暗的深淵,還是擁有陽光的人間。
對她而言,又有何區別?
如果“活著”的代價,是背負著你的死亡,在悔恨與孤獨中茍延殘喘……
那本皇女,還不如就此死去。
公主,將漸漸冷卻的心臟,輕輕捧起,貼在胸口。
她像是失了魂,眼神空洞,拖著步子,恍惚地走出大殿。
穿過妖魔之主鼾聲如雷的王座;
穿過深淵皇宮漫長的走廊;
穿過終年永夜的高聳山巔。
最后。
她來到了深淵邊緣,一處荒蕪的懸崖。
——那個,他曾為她點燃煙火的地方。
這兒的風,依舊凜冽,如往常般在嶙峋怪石間呼嘯。
黑暗籠罩著一切,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
公主腳下一個踉蹌,終于支撐不住,跪倒在懸崖邊。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掌心,落在已然失去溫度與搏動,變得冰冷的器官上。
對著它。
第九皇女言語輕柔,好似在與情郎對話:
「……十一號,你瞧,我逃出來了,
「依照你希望的,我沒有死在那座大殿里,
「不過——」
她努力泛起嘴角,
「本皇女,可不是對你言聽計從、沒有腦子的小女人,
「……你的殿下,永遠有她自已的考量。」
哪怕盡量在笑,公主紅唇的弧度,卻依舊同哭泣似的,
「我要把你的心……
「種進我的身體里面,
「這樣……
「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開了,對吧?」
公主伸出手。
一雙白皙修長,宛如藝術品的纖纖玉手。
此刻,指尖的皮肉蠕動、拉伸。
指甲鋒利,刺破了絲絨手套,化為了妖魔的利爪。
指尖,寒芒爍爍。
隨即——
噗嗤!
她將之狠狠刺入了自已的胸膛!
「笨蛋、這種事情,原來這么痛啊……」
鮮血滾燙,噴涌而出,染紅了她的紫金色禮服,染紅了四周幽幽發光的深淵苔蘚。
黑暗中,紅梅大朵大朵地綻放。
很疼。
撕心裂肺,的確是劇疼。
但她沒有停下,甚至沒有悶哼。
相較于的痛苦,公主的神色,更像是一種病態的解脫。
她在自已的胸腔里摸索,觸碰骨骼,滑過血管。
最終,尋到了那顆代表著漆黑的晶體——「魔核」。
「找到了……」
第九皇女低低一笑,收緊手指,扣住與她生命本源相連的魔核。
嘶拉——
血肉被強行剝離,其聲響直叫人牙酸。
一顆泛著暗紫色光芒的漆黑肉塊,被她生生剜了出來!
...這是妖魔的力量之源;
是深淵皇族的血脈之征;
也是,阻礙她和愛人“在一起”的障礙。
「....滾吧。」
「……滾吧。」
她隨手將魔核捏得粉碎,化作一蓬粉塵,而后揚手,將其撒入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
然后。
在逐漸蔓延的血泊中。
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少女,用俏臉,輕輕蹭了蹭手中的心臟,小心翼翼、小心翼翼。
「來吧……」
她呢喃著,將他的心臟,填進了自已空空蕩蕩,鮮血汩汩的窟窿里。
「……永遠在一起,
「我陪你一起死……
「陪你一起變作孤魂野鬼,在無間地獄,做一對永世不分離的鬼夫妻……
「……你沒有拒絕本皇女的權利,
「我的,王夫先生。」
這便是公主,為自已擬定的結局。
畢竟,一個妖魔,怎么可能依靠一顆人類的心臟活下去呢?
她感覺到意識漸次模糊,身體逐漸失溫。
失血過多,眩暈感也與之襲來。
合上眼前。
第九皇女抬眸,望向天際,眸中,似乎還映照著煙火的影子。
「……這次,是你先我一步離開,
「所以,下輩子,
「……記得要先找到本皇女。」
她如此想著。
如此,等待著。
不過。
命運,似乎并未打算施舍她期盼的“安眠”與“重逢”。
在生與死的邊界,她不知徘徊了多久。
公主感知著,感知著生機的回歸,感知著魔力的泉涌。
愕然間,她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
先是,一道撕裂深淵永夜,璀璨奪目的金色晨曦;
晨曦存在了一瞬,便急速流轉,化為一片垂暮哀傷的昏黃;
黃昏亦未長久。
很快,被更加深沉的夜色吞噬取代。
第九皇女終于看清。
自已依舊在懸崖邊,依舊身處深淵。
……沒死?
為什么?
為什么沒有死?!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憤恨,直指命運與自身,擠占了她殘存的思緒。
她感知到,體內奔流著一股,凌駕于一切的磅礴力量……
甚至,比她的父親,那位統治了妖魔數萬年的深淵主宰,更加深邃,更加恐怖。
那不是魔力。
那是……“法則”?
是執掌萬物終結、萬象歸墟的……「終末」?
「咚。」
胸腔內,傳來沉穩有力的搏動。
他的心臟,在她的身體里,重新開始了跳動。
少女掙扎著,從血泊與塵土中爬起。
她進一步發覺:
自已猙獰可怖的傷口,竟已完全愈合,肌膚光潔如初,連一絲疤痕都未曾留下。
公主不信邪,再次抬手,劃向脖頸、手腕、心口……
但,無論她用多大的力氣。
在身軀上,竟連一道白痕都無法出現,更遑論傷口。
「……為什么?
「為什么不允許我去找他?!」
魔女……
自已成為了所謂的「魔女」嗎?
她不想!
她不想!她不想!她不想!!
她不想變強!
不想擁有這該死的、不朽的力量!
她只想要她的儲備糧,只想要她的十一號!
為什么連追隨他而去,都成了一種奢望?!
「……也罷。」
良久,良久。
第九皇女像是失了所有情緒,變得平板無波,轉身,望向深淵魔宮。
「……我要抹除干凈,
「將所有傷害過你、逼迫過你、嘲笑過你的垃圾……
「從這個世界上,抹除干凈,
「……讓這種,以同類相食為樂、混亂無序、骯臟無理的種族……
「死個干凈。」
她耐心地等待著。
等待沉眠的妖魔們,陸續蘇醒。
然后。
請他們所有人,來看一場深淵前所未有、也必將絕后的……
猩紅之雨。
「終末」的魔女,以最殘暴的方式,踐行了她的權柄。
她,為妖魔種族帶來了名副其實的“終末”。
普天之下。
除了世代隱居人間森林,性情溫順、與世無爭的圣林鹿一族,被她特意留存之外……
深淵覆滅,雞犬不留。
昔日喧囂的魔宮,被她用力量滌蕩得一塵不染。
連同血雨的痕跡,也被她親手抹去。
最后。
她回到大殿,將妖魔之主的王座碾成齏粉。
接著。
她回到寢宮,回到窗邊,拉開椅子,坐下。
深淵,空蕩蕩。
絕對的靜謐中。
她就維持著坐姿,一動不動,坐了好久、好久。
「……十一號?」
或許是在幾天后,也或許是在好幾年后。
公主終于干澀地開了口。
呼喚聲在寢宮里回蕩,撞在墻壁上,回音陣陣。
沒有回應。
「……江臨?」
還是沒有回應。
「……笨蛋?
「……蠢材?
「……王夫?
「……」
這幾個稱謂,反反復復,從她蒼白的唇間溢出,一遍又一遍,一刻不停。
仿佛,只要呼喚得足夠頻繁。
他就會像從前一樣,從某個角落走出來。
直到,漫長的孤獨侵蝕記憶,讓時間變得模糊錯亂。
公主的唇齒間,漸漸蹦出一些顛三倒四的詞匯,音色也變得稚嫩飄忽:
「……我的王夫,你躲著我干嘛呀?」
少女歪了歪頭,毛茸茸的耳朵虛虛地點了點,嬌嗔道,
「今天的緹娜蛋糕呢?
「本皇女等了好久好久,肚子都餓了,怎么還沒送來?」
話音甫落,第九皇女的音色倏然一變。
她身后羽翼收攏,滿是自恨:
「……還不是怪本皇女沒用,沒能早些把妖魔殺光殺盡,
「否則……
「他又何必、何必犧牲自已……
「……也怪我,
「若是本皇女從一開始,就偷偷把他送出深淵,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是不是,也就沒人能傷害到他了?」
——「不,不是這樣的,
「就算送走他,以他的性子,也一定會回來,
「他犧牲自已,是為了讓我能活下去,好好活著……
「本皇女……
「也應該,試著成為像他那樣的人才對,
「人類,似乎是有輪回轉世的吧?
「只要一直活下去,一直試著去護佑弱小的人類,就像他護佑本皇女一樣……
「終有一天……
「會不會,就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護佑到轉世后的他呢?」
言語間。
公主臻首上的鹿角,光芒暗淡。
不知從何時開始……
第九皇女只覺得,思緒變得好吵,好亂,好煩。
像是有三個聲音,三道意識,同時在她的心房里爭執、哭泣、低語、咆哮……
撕扯不休。
……很討厭。
甩,都甩不開……
……這樣。
好累。
是了,十一號,本殿下好累....
我想……休息一會兒。
就讓她們吵吧,愛怎么吵,就怎么吵。
本皇女……要睡一會兒。
就把自已,鎖在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夢中的深淵里……
短短地,睡上一會兒。
等我醒了……
就重新出發,來找你。
你稍稍等一下……
很快的。
很快、
很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