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透的褲腿就沉重地摩擦著皮膚,每走幾步,丞令腳下就留下的一串濕漉漉的水漬。
他邊注意著監(jiān)控的死角,邊扶著墻向小巷深處走去。
巷子里沒有燈,只有旁邊的貨倉高墻上的窗戶投下一點冷光。
雖然已是初夏,但海邊的夜晚絕談不上溫暖。一陣帶著濕氣的冷風穿透他濕透的襯衫,激得他渾身一顫。
“阿——嚏!”
他趕緊捂住口鼻,警惕地四下張望,確認沒引起任何注意后,才揉了揉鼻子。得盡快弄身干衣服,不然失溫就麻煩了。
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時間九點四十二分。
看著屏幕,丞令嘴角抽動了一下。
手機屏幕左側,清晰地嵌著兩個深深的齒印,并以這兩個窟窿眼向半邊屏幕輻射出蛛網(wǎng)般的裂痕。
他叼著手機時是有意收著力的。但最后躍遷提前結束落水的那一下,他沒忍住咬緊了牙關,猛的一用力,尖利的犬齒把屏幕咬碎了。
得虧手機防水,除了碎屏其他功能都沒受影響。
他看了一眼導航軟件顯示的路程,無聲地嘆了口氣。
原本天星王冠號該停靠的是2號港,離丞家別墅只有不到十公里。可在被圣環(huán)控制以后,被強行偏航到了4號港,距離變成了四十多公里。
軍方之后調(diào)查郵輪,肯定會重點搜查那個橫空出世破壞圣環(huán)計劃的神秘人,他要是直接走上大街,跟直接走進軍隊基地自首沒有區(qū)別。
他不能穿著這身清晰地出現(xiàn)在市區(qū)監(jiān)控鏡頭里。
……得找個代步工具才行。
打車和其他公共交通就不用考慮了,司機和乘客看見他這模樣,估計會直接報警。
這時,不遠處似乎傳來一些燈光和響動。
丞令思忖兩秒,朝著聲源方向走去。
他把眼前濕漉漉的頭發(fā)往后捋了一把,甩掉幾滴水珠,目光投向傳出聲音的小巷外。
那里燈火通明,人聲、引擎聲、貨物碰撞聲混雜在一起。
是個正在裝卸貨的大型貨倉門口。
他把身體往巷子的陰影里又縮了縮,目光投向貨車停靠區(qū)。
幾輛大型廂式貨車正在忙碌,工人們從集裝箱里卸下印著各色水果和生鮮圖案的紙箱,一摞摞裝進貨車里。
每輛貨車側門都用白色噴漆醒目地標注著起點和終點,準備運往江城的各個大型集散中心和批發(fā)市場。
他在陰影里靜靜等待著。
貨車卸貨裝貨,來了又走,輪轉了幾批。
終于,他的視線鎖定在幾輛剛剛駛入的貨車上——它們的終點站,是距離丞家別墅區(qū)三公里左右的一個綜合貿(mào)易市場。
目前看來,應該是最近的了。
這批貨車運輸?shù)呢浳锵喈旊s,從外貿(mào)食品到各種日用品甚至電器,他得找一個合適些的。
生鮮,水果和肉類都是冷鏈運輸,他不可能考慮。除非他想提前銷號,回去找那三個神官報告了。
他的目光一輛輛掃過,最終停留在一輛大開著貨門的外貿(mào)服裝貨車上。
車廂內(nèi)摞著一個個塑料貨箱,裝滿了打包好成扎的批發(fā)服裝,貨箱高低不一,有相當多的空隙。
嗯……不錯。丞令的嘴角緩緩上揚。
能一次性滿足他兩個需求。
車輛剛好停在靠近他的一側,被其他高大的貨車遮擋,監(jiān)控拍不到車尾。
工人們似乎剛剛完成裝貨和清點,司機正拿著整理好的單據(jù)走向調(diào)度室,沒有人看向這邊。
機會轉瞬即逝。
趁著司機轉身、工人們注意力分散的短暫空隙,丞令像一道貼著地面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從車尾盲區(qū)滑入,身體一縮,竄進了車廂內(nèi)堆積的服裝包裹縫隙里。
車外,一個工人一邊提著沉重的一筐貨物走來,邊扭頭對幾步外還在整理別的單據(jù)的同事抱怨:“……催催催,他就知道催!好像晚發(fā)車幾分鐘就能耽誤多大生意似的。”
他的同伴把單據(jù)夾進文件夾,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少說兩句吧,趕緊弄完收工。今晚這陣仗,能順利發(fā)車就不錯了。也不知道上頭搞什么,突然戒嚴,查得比過年都嚴,光是排隊出關卡就耗了半個多鐘頭。”
旁邊車隊的一個年輕工人湊過來,神神秘秘道:“誒誒,我聽我老鄉(xiāng)說,是海里一艘大郵輪出事了,好像有個組織在船上搞恐怖活動嘞。現(xiàn)在整個港口區(qū)都被聯(lián)合軍接管了……”
司機抽著煙走回來,顯然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別一直耽誤我們干活就行。我看這陣勢,估計還得好幾天才能恢復……”
司機繞到車后,準備鎖上車廂門。
他低頭看了眼地面,嘟囔了一句:“這破車水箱又漏了?地怎么老是濕漉漉的。”
砰!
厚重的廂門被合攏,金屬插銷落下,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不久,車身一震,這批貨車駛離了這片喧囂的港口。
……
同一時間。
某處隱蔽的休息室內(nèi)。
被稱為蜂王的女人靜坐著,閉著眼。
光怪陸離的畫面碎片在她腦中拼湊:聯(lián)合軍軍艦截停貨輪,強攻入艙。工蜂負隅頑抗,淬血成員從傳送錨點逃離。
三十六個工蜂,在淬血和聯(lián)合軍的雙重絞殺下,如今只剩下這最后四個視野。
蜂王默默看著最后四個畫面,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憤怒,也無惋惜。任務失敗,剩余的工蜂也失去了繼續(xù)存在的價值。
她緩緩睜開眼,抬起頭,準備起身時,動作卻頓住了。
休息室的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條縫隙。
原本應該守在門外的兩名守衛(wèi),此刻已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門外一片沉寂。
她沒有驚慌,她只是平靜地低頭。
一把鋒利的拆信刀,正穩(wěn)穩(wěn)地抵在她脖頸的皮膚上,位置精準地對著大動脈。
身后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貴安。蜂王女士,我來送您上路。”
她緩緩轉頭,頸部的皮膚因為轉動而微微擦過冰冷的刀鋒。
一名黑發(fā)黑眼、穿著聯(lián)合軍軍官制服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后,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微笑。
她平靜地注視著他,聲音沒有起伏:“桐谷澄少校。貴安。我們確實很久不見了。”
桐谷澄臉上的微笑不變,像是老朋友寒暄:“您這次的宿主,外形比上次更得體。”
蜂王點了點頭,對于那緊貼著皮膚的鋒利刀鋒毫不在意:“謝謝。”
桐谷澄不再多言,手腕一動,刀鋒沿著她脖頸的曲線快速劃過。一道細長的血線瞬間浮現(xiàn),隨即,溫熱的鮮血濺出,染紅了她藕荷色的衣領。
蜂王的嘴里立刻涌出鮮血,使得她的聲音帶上了一些模糊的氣音,但她那張臉上依然沒有痛苦和恐懼:“你知道的……這樣殺不死我。蜂群即我,我即蜂群……”
桐谷澄的眼底覆上一層冰冷的寒意,但語氣依舊維持著基本的禮貌:“是啊。希望下一次,我能成功吧。”
“寄生蜂”,聯(lián)邦一級通緝犯,同時也是被他“殺死”掉次數(shù)最多的圣環(huán)核心成員之一。
在蜂王的所有“工蜂”被徹底清除之前,她的意識永遠能在某個未知的工蜂上重新蘇醒。
她永遠保留著最后的棋子,可能遠在地球的另一端,也可能藏在某個千米之下的避難所中。
不久之后,她便會以另外一個全新的形象,再次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頭顱垂下,生命氣息迅速消散。
在她死亡的瞬間,那只原本呈現(xiàn)出復眼特征的異色瞳孔,竟然緩緩恢復了正常人類眼睛的模樣。
桐谷澄沉默地伸出手,輕輕為她合上了未能瞑目的雙眼。
從被寄生蜂寄生的那一刻起,宿主就已經(jīng)沒有了生還的可能。
“……愿您安息。”他用極輕的聲音,用母語道出安息詞。
隨即,他臉上所有溫和的表情徹底消失,轉身,冷漠地走出休息室。他打開通訊器匯報:
“桐谷澄。代號‘寄生蜂’當前蜂王宿主已清除。確認其‘蜂群意識’已轉移,貨輪工蜂殘余數(shù)量四。請加大排查力度,重點追蹤貨輪及周邊區(qū)域。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