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亞沒有立刻解釋那句話的意思。
有學生忍不住想開口問,被她抬手輕輕壓下了。
“眾所周知,常規畸變體無法感染人類。這是聯邦生物研究院反復驗證過的結論,也是前線作戰的基本前提。”
她頓了頓,眼里的笑意逐漸消失了。
“但噬蛻,是例外。”
講臺一側的全息投影隨著尤利亞的動作切換。之前的內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緩緩旋轉的三維生物模型。
那模型看起來和普通畸變體沒什么區別:外殼粗糙,肢體扭曲,結構畸形。
“‘骨’階段的噬蛻。”尤利亞說,“外觀和行為模式,都與常規畸變體高度相似。唯一的區別在于它們體內存在‘核心’。僅憑肉眼很難第一時間分辨。”
等所有人記完筆記后,她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劃了一下。
模型再次切換。
看清這次顯示的是什么后,教室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和椅子滑動的聲音。
投影上出現了一個有些類似人形的生物。
它全身覆蓋著某種粘稠的、不斷緩慢蠕動的青綠色物質,像半腐爛沼澤里浮起的淤泥。表面不時鼓起氣泡,破裂時濺出幾滴暗色汁液。
那東西四肢的輪廓還在,但似乎沒了骨頭,像章魚觸手一樣扭曲拉長,手指分叉延伸成蕨菜一樣的彎曲狀結構。
它頭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凹陷的、邊緣不斷收縮擴張的大洞,深處隱約透出暗紅色的微光。
空氣凝滯,臺下沒人說話。所有眼睛都盯著那個投影。
“‘肉’階段的噬蛻。”尤利亞緩緩道,“簡單來說,就是人類被感染、變異后的形態。”
她操作面板,投影旁邊彈出兩列數據對比。左邊是人類異能者的信息,右邊是變異后的數據。
“‘肉’級噬蛻會保留被感染人類原有的異能,但大幅強化,并與畸變體的生物機能結合。”
“比如這個模型案例中的原型體,它生前作為人類時的異能是B級‘束縛’,能夠操控繩索類物體進行纏繞拘束。”
她點擊播放演示動畫。
投影中的人形生物突然動了。
它邁開扭曲的腿,拖著一地粘液走向旁邊模擬出的水域,然后整個身體沉入水中。
水下的畫面顯示,它身上青綠色的物質在水中迅速擴散,軀體伸出無數觸須,將模擬目標層層纏裹、拖向深處。
“變異后,它的‘束縛’能力強度直接提升到接近S級。同時因為感染源來自一種水生‘骨’級噬蛻,它獲得了水下自由活動、以及將身體部分液化的衍生能力。”
“嗯……一次感染,就實現了絕大部分人一生都無法企及的異能等級跨越。”尤利亞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輕輕一點,畫面暫停,回過頭微笑,“聽起來,是不是還挺不錯的?”
沒人接話,大部分學生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前排一個女生舉起手。
尤利亞朝她點點頭。
“老師,噬蛻感染人類的途徑是什么?”
尤利亞抬起眉毛笑了笑:“好問題,我正要講這個。”
她關掉那個令人不適的演示動畫,調出新的圖表。
“‘骨’級噬蛻的感染途徑,和常規畸變體基本相同:傷口直接接觸、大量吸入高濃度感染性氣體等等。”
“……但僅憑這些,其實無法讓人類變異成‘肉’。人類免疫系統會對這種感染產生劇烈排異反應,通過治療就能痊愈。”
尤利亞抬起眼,她的語速放慢,一個字一個字吐出接下來的話:
“只有當被感染的人類——
主 動 產 生 ‘愿意被感染’ 的意愿,骨級噬蛻的核心才能與人類宿主真正結合,開始向‘肉’階段進化。”
話音落下,教室里瞬間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丞令的下眼瞼向上抬了抬,眼中陰影變得更加晦暗。他的筆尖在攤開的筆記本上一下一下點著,留下幾個深淺不一的墨點。
上面是他剛剛畫的潦草的簡筆畫,左邊是一個糾結扭曲的生物,右邊是一個渾身布滿巖漿般猩紅裂痕的生物,被列他在一起做比較。
尤利亞繼續道:“你們或許會覺得,那些選擇變成怪物自甘墮落的人都瘋了,毫無為人的底線。”
“但根據現有案例統計,超過七成的‘肉’階段轉化者,在做選擇時都處于重傷瀕死狀態。同時,噬蛻會在宿主腦中瘋狂地低語,持續誘惑并擾亂他們的神智。”
她停頓片刻,緩緩道:“在死亡和變成怪物之間,并不是所有人都會選擇前者。”
丞令的思緒已經飄遠了。
在江濤變異事件之后、他公開恢復神智的那段時間,他曾私下收集過那場綁匪滅口襲擊的信息。
根據能查到的零碎情報顯示,所有綁匪都被一種特殊子彈擊中頭部,陷入昏迷。
那些子彈很古怪,擊中后直接溶解,沒留下完整彈殼。接著所有綁匪都開始高燒不退。
警方將他們轉入了高危病房看護,申請了醫療研究部門開顱調查,但還沒來得及分析出彈頭成分,江濤就在醫院里變異成“肉”逃脫了。
現在想來,那些特殊子彈里應該就摻雜了與噬蛻相關的致病物質。
噬蛻是近兩年才逐漸進入聯邦視野的新型威脅,公開資料極少。
在此之前,從沒出現過類似的事件和那種特殊子彈——這也是警方最初沒有將事件危險等級提至更高的原因之一。
問題似乎又回到了最開始。滅口綁匪的勢力,究竟屬于哪個組織?他們的目的是什么?擁有這種武器……
講臺上,尤利亞的聲音把丞令拉回了現實,沒有讓他繼續順著紛亂的思緒想下去,
“接下來,第三階段,‘魂’。”
投影再次切換。
這一次,畫面里出現的是個熟悉的身影——
小女孩,七八歲年紀,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臟兮兮的校服。她站在虛擬場景的廢墟里,仰著臉,眼睛里含著淚。
“啊……!?”
“……她?……”
“我c……”
“不是……等會兒……”
頓時,教室里抑制不住地響起各種驚異的議論聲,有人碰掉了筆,滾落桌沿,“啪嗒”掉在地上。
“這就是我剛才說‘你們都已經見過’的原因。”尤利亞笑著聳了聳肩,“本次軍校入學虛擬測試中,這位NPC,就是以一只無核心的、處于虛弱期的‘魂’級噬蛻為原型設計的。”
“天棓本屆錄取的新生中,參加虛擬測試的共115人。其中察覺到這名NPC有異常的,有29人;而最終真正動手‘殺死’她的,只有11人。”
“當然,那些沒通過考試的學生里,察覺并動手的比例就更低了。”
一時間,許多學生都面帶懊惱和恍然。不知是在后悔自已沒有及時察覺異常,還是在后悔最后沒有下手。教室中一片喧嘩。
和丞令猜測的場面差不多,他向后靠進椅背,順勢朝右邊瞥了一眼,卻有些意外地怔了一下。
從上課到現在,李旼沅一直沒太大反應。
他一只手支著下巴,筆記本攤開在桌上,偶爾記兩筆。即便是現在,他臉上也掛著那慣常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