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還沒有罵完,她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氣了。
“你要這么說,你生你女兒的時候,怎么不給她取名叫招娣?她也是頭胎,也是女兒,怎么叫素梅,不叫招娣?”春桃也是氣急了,嘴皮子開始利落起來。
“我和劉民沒住你的房子,沒吃你的飯,我懷孕生孩子,你沒出一點力,你還想給我女兒取名招娣?我告訴你,你死了這條心吧,我這輩子只生這一個女兒,我明天就去上環,你要覺得劉家香火斷了,趁著你還年輕,你趕快去找個女人生個小兒子去!”
劉老頭被春桃撅回家,氣得飯都吃不下,在家里大罵劉民不孝。
劉民晚上回來,才知道劉老頭來過。
劉民頓時感覺頭痛,他不用問,都知道他爹過來的緣由是什么。
春桃對劉民說她要去上環。
劉民吃了一驚,之前兩人也沒說過這個事情,怎么突然要去上環了。
劉民和春桃都沒有正式工作,真想生個二胎,躲一躲,也能生下來。
春桃本來心里就打算只要明珠一個孩子,不生二胎了。
沒想到劉民他爸這么逼人,把春桃給逼急了,她要去上環。
跟劉民說也不是跟他商量,是通知他。
劉民不贊同,說道:“女人上環對身體不好的,容易腰酸背痛,得婦科病。”
春桃看向他,說道:“既然是這樣,那你就去結扎,男人結扎總沒有副作用。”
劉民說道:“何必要去結扎呢,要是真有二胎,生下來,我們也能養得起的。”
春桃看向劉民,說道:“難道你也想要一個兒子?”
劉民被春桃問得心虛,說道:“我當然想兒女雙全更好,不過我不是重男輕女,就算你二胎生個兒子,我也一樣愛明珠。”
春桃冷哼一聲,“想都不要想,我不會再生了。”
劉民驚詫地看著她。
春桃煩透了,說道:“如果你們家一定要生個兒子,是不是我二胎生個女兒,還要我生三胎?三胎生個女兒,又要生四胎?”
劉民說道:“那不會,就算二胎生個女兒,我也不生第三個了。”
春桃冷笑,“你同意,你爸能同意?”
“這個他做不了主。”
春桃看著劉民,說道:“明珠剛生下來的時候,你也同意只要這一個孩子的,怎么才過去這么久,你就變卦了?”
劉民回答不上來。
春桃決定第二天就去上環。
隔天,劉民碰到劉素梅。
應該說,劉素梅故意等他,把昨天劉老頭被春桃辱罵一頓的事情,說給了劉民聽。
劉民不等她說完,就打斷她。
“你能不能別來我面前嚼舌根?你一天說人家春桃壞話做什么?”
劉素梅不服氣地說道:“我哪里是說她的壞話,本來就是這么回事,昨天爸回家之后,晚飯都沒吃!”
劉民也煩透了,“他一頓不吃,也不會怎么樣。為什么你們總喜歡對我的小家庭指手畫腳?”
劉素梅不承認,“我可不愛管你們的事情,只是子嗣事大,我不能不說兩句。”
劉民覺得自已并不重男輕女,明珠是他和春桃的第一個孩子,他確實愛得很,她是女孩劉民也愛,只是只有一個女兒,心里確實感覺遺憾,還是想要一個兒子,兒女雙全。
春桃去了醫院,是想上環,但是醫生告訴她,她生完孩子還不到三個月,哺乳期,是沒有必要上環的,對身體也不好,最好是過了三個月,半年之后去上環都可以。
春桃聽醫生這么說,才知道,女人哺乳期的時候是不會懷孕的,于是就聽了醫生的勸,回家來了。
一轉眼,進入臘月了。
今年格外冷,一下雪,周老太就有的忙,要挨家挨戶地去號召村民出來鏟雪,不鏟雪后面把路凍上了,就沒法掃開了。
四件套的生意進入冬臘月之后,好得不像話,秋桃天天往工坊和店鋪跑,家里掃雪的工作,就落在了周老太身上。
魯大媽掃雪最積極,天不亮,不用人喊,就去村道掃雪了,她總是第一個來,最后一個走。
周老太看在眼里,知道魯大媽這是對婦女主任的這個崗位又起了心思,馬上過完年,就要開始換屆選舉了。
周老太干了三年,不太想干了,平時事情又多,光一個計劃生育,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就周老太知道的,過年前,謝招娣的兒媳婦又躲了出去,好久不見人影了,估計是去農村哪個親戚家里躲著生孩子去了。
魯大媽不僅掃雪,天冷了,還自備熱茶,用兩只暖瓶裝著,來給掃雪的人喝。
光掃雪一項工作,魯大媽就獲得了不少的路人緣,不出意外的話,明年參加選舉,魯大媽應該有希望。
周老太天天都不得閑,還要去慰問村里的孤寡老人,生活困難的婦女兒童,給他們送米面糧油,春聯,福利機構送來的舊棉衣,等等,真是忙壞了。
村口有一戶姓曹的,主人曹老頭以前跟周老太死去的老頭是一個廠的。
現在也已經退休了,曹老頭命不好,早年喪妻,唯一的兒子結了婚,只生了個女兒,就得病沒了。
兒媳婦改嫁,把孫女也帶走了,一去好多年,沒有音訊,現在家里就剩老頭一個人。
周老太騎著家里的三輪車,給困難戶送溫暖,就送到了曹老頭家。
前兩年周老太也來過,曹老頭一個人過日子,得過且過的,家里臟亂得不像樣子。
上一次來的時候,周老太就說過他,家里弄得比豬窩還臟,讓他收拾收拾。曹老頭左邊耳朵進,右邊耳朵出,沒當回事,該怎么過該怎么過。
這一次她過來,一進門就感覺截然不同,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院子里的雪也掃干凈了。
一進屋,沖鼻的異味淡了很多,曹老頭坐在暖洋洋的炕上,爐子燒得旺旺的。
看到屋里收拾得整整齊齊,周老太大吃一驚,這曹老頭什么時候,竟然轉性了!
看到周老太來了,曹老頭一骨碌爬起來,連忙從炕上下來,周老太一年到頭也就過年過節的時候來,每次來都不會空手,曹老頭可愿意看到她來家里了。
今天也一樣,周老太手里拎著面油。
“哎,周主任來了,快炕上坐。”
周老太平時來他家里,站都不愿意多站一會兒,更別提坐了。
今天看家里這么整齊,著實好奇,“曹老頭,你這是轉性了?怎么家里突然收拾得這么干凈了?”
曹老頭笑道:“哎,說出來,你可別笑話,我又娶了個老婆。”
周老太驚訝得瞪大眼,這曹老頭孤寡了這么多年,怎么突然又娶了媳婦了?
可這也不像假話,曹老頭家里收拾得這么干凈,真有可能是再找了一個。
周老太正要問,一個女人從另外一個屋里走出來,看著也有五十多了,個子矮小,看著人挺精神。
不過臉生,看著不像他們這個村的。
曹老頭叫她,“桂花,快過來,這是我們村的婦女主任,周主任,她今天是來給我們送糧油來的。”
桂花看向周老太,笑著喊了她一聲周主任。
周老太忍不住夸她,“你一來,曹老頭這屋子都干凈了。”
桂花也招呼周老太坐炕上去說話,周老太說道:“我沒閑啊,還有幾家等著送呢,我的三輪車還停在外面。”
周老太要出門,剛好門口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個頭跟桂花差不多,不足一米六,瘦長臉,看著不討喜。
他看周老太一眼。
桂花和曹老頭送周老太出門,看到這年輕人回來,桂花說:“這是我兒子。”
周老太長哦了一聲,讓他們留步,自已出了曹老頭家的大門,騎上三輪車走了。
周老太心里納悶,這曹老頭孤寡了這么多年,家里也沒幾個錢,人又活得邋遢,這桂花怎么愿意跟曹老頭這樣的人好了。
但是轉念一想,德村傳出拆遷的消息,以往像曹老頭這樣的孤寡老年人,沒人搭理,現在反而成了香餑餑,跟他們結婚,把戶口遷進來,到時候拆遷能拿人頭費不說,還能分孤寡老頭的房子和錢,多美的事。
周老太看那桂花,把家里收拾得干凈妥帖,像過日子的人,但她那兒子,面色不善,看起來不像善茬。
周老太送到了劉愛蓮家。
劉愛蓮自從接了幫林建民養孩子的活之后,每個月林建民給她的錢,幫她家改善了生活。
劉愛蓮帶了林正德這么久,雖然是雇主的兒子,可孩子誰帶誰親,她也把林正德當成了半個兒子看待。
劉愛蓮正發愁呢。
他們有兩三年沒回家過年了,之前為了躲計劃生育,才來了南城,進城之后,做工雖然辛苦,好歹能掙到幾個錢,比在家種地強,家里還有三個女兒,這么幾年沒回家,心里也過意不去。
今年劉愛蓮得了這么一樁活,多掙了不少,錢寬裕了,也想回家看看孩子。
但是林建民的兒子林正德,就沒人看了,林建民的情況她也知道,天天跑出租車,哪有時間帶孩子。
可她自已的孩子,也幾年沒見了,兒子生下來,還沒回過老家,爺爺奶奶也想看看孫子。
正左右為難。
正好周老太來了,就把這樁難事說給她聽。
周老太說道:“你提前給林建民說,讓他想辦法找人看孩子,你們幾年沒回家了,確實也該回去看看。”
劉愛蓮也就做了決定,找時間跟林建民說了,過年他們要回老家去,孩子他得另外找人看了。
過年正好是出租車掙錢的高峰期,收入都比平時高了一大截,林建民肯定是沒時間管孩子的。
可是這一時半會的,找誰去看孩子呢,這孩子一直是劉愛蓮在管,把劉愛蓮當媽媽,親她,認生,確實是難辦。
劉愛蓮也不可能把孩子帶回老家去,林建民也不愿意。
林建民又來找周老太,看周老太能不能給他介紹一個妥帖的人,幫他看孩子。
村里過年的時候閑人多,周老太找了一個老鄰居,老鄧嫂。
老鄧嫂跟周老太年紀差不多,家就在周老太家后面不遠,老鄧嫂的兒子兒媳都住樓房去了,家里就她一個人,周老太了解她,年輕的時候就是個細致妥帖的人。
老鄧嫂也沒事做,就把這差事,答應了下來。
劉黃玉來了好幾次,她房子都賣了,現在住在兒子兒媳的房子里,為著這個,兒媳天天跟許兵吵架。
劉黃玉背地里罵這個兒媳沒有腦筋,等把老房子要回來,一拆遷,什么都有了。
但是周大姐也不是傻的,這個房子既然都已經買了,怎么可能會退給她,所以劉黃玉每次都是無功而返。
到臘月二十五,劉黃玉又來了。
這兩天周大姐的面館閉門歇業了,天氣又冷,周大姐和老王頭都縮在屋里,不出門。
劉黃玉又來糾纏。
之前周大姐雖然不同意退房子,還是把人給請進屋來坐,現在她也煩了,人來了,就不讓人進屋。
周老太忙完了自已的事情,四件套工坊也放假了,商場的店開到明天,也要關門放假,一直要過了大年初五,才會營業。
周老太炸了一碗肉丸子,給周大姐他們送過來,在門口就看到了凍得跺腳的劉黃玉。
劉黃玉來了一會兒了,不得進門,又不死心,就一直在門口轉悠。
看到周老太端一碗肉丸子過來,她突然想起來,周老太的名字和買她房子的周秀芳的名字只有一字之差。
劉黃玉突然就想通了,這周秀芳肯定就是周秀菲的親戚,她就說怎么就這么巧,在這么節骨眼的關頭上,她的房子叫人買下了。
“周秀菲,是不是你算計的?讓人把我家的房子給買下來?對了,你是村干部,拆遷的事情,你肯定一早就知道,所以你才故意讓你親戚來買走了我的房子!”劉黃玉算是說中了一部分的真相。
周老太也早就聽周大姐說了劉黃玉來糾纏的事情,今天在這里看到她也不意外。
“劉黃玉,人要講誠信,你都已經把房子賣了,錢也給清楚了,合同也簽了,戶也過了,現在想反悔要房子,沒有這個道理吧?”
劉黃玉指著她,“肯定是你,你早就知道要拆遷的消息,讓人哄著我賣房子,我要上村委會告你去!你讓人把房子還給我,錢我也已經準備好了,我把錢還給她!”
周老太嘲諷地看著她,“我看你是癡人說夢。你少做夢了,房子不可能退給你!”
劉黃玉氣急敗壞地說道:“那我就一把火,把房子給點了,誰也別得!”
周老太還真不怕,“行啊,你點,惡意縱火,坐牢是三五年起步,你不怕坐牢,你就點,嚇唬誰呢!”
登門糾纏算什么,等年后,拆遷的消息真的出來,那才有的糾紛呢。
劉黃玉真跑去村委會告狀去了。
“我才是德村的村民,他們設計買我的房子,本就不合適,要不是他們哄我,我也不會把房子賣了,周老太是村委會的,她肯定早就知道要拆遷的消息,才讓她親戚,來買我的房子!”
夏江海聽劉黃玉說完,心里真在懷疑,周老太是不是提前從什么地方知道了拆遷的事情,不然怎么她家里所有人都在買房子。
“這個我們可管不了,你要是不服氣,你就上法院起訴去吧,法官怎么判就怎么是了。”
夏江海搖頭,替劉黃玉一家子可惜,這眼看要拆遷了啊,這個關頭把房子賣了,也難怪人狗急跳墻地想要把房子給要回來。
換誰,都得瘋。
劉黃玉這個年過得糟心極了,自從聽到了拆遷的消息,連覺也睡不好了。
同樣的人家還不少,周老太家旁邊的宋老太一家,這個年也注定過不好。
當初八千塊就把宅子給賣了,現在聽說要拆遷,后悔得要命,也想把房子買回來。
但是房子現在是林建民在住,房東住在哪里,他也不清楚。
宋家人這么一想,覺得不是辦法,想著干脆搬回來,逼那買主獻身。
可房子現在是林建民在里面住,又去跟林建民商量,想讓他搬出去。
這大過年的,林建民又忙,往哪里搬。
宋老太的兒子就給他出主意,讓他搬回隔壁的老宅去。
林建民怎么肯,之前他搬出來,房子都已經給了他媽了,他連協議都簽過了。
宋老太的兒子,就是之前偷租周老太房子的那個,他知道林建民跟他親媽不合,對林建民說道:“現在村里要拆遷,你不搬回家去?不去奪屬于你的那份家產?別這么傻,親兒子和親媽,哪能真的斷了。”
林建民對村里能不能拆遷還存疑,就算拆遷了,林建民也不想去爭了,他現在開出租車,也不少掙錢。
宋家人為了幫林建民搬家,免費幫他租了個房子不說,還幫他搬家,林建民也知道他們肯定有的皮扯,干脆就搬了出來。
他一搬出來,宋家全家就搬了進去。
宋家人搬回來的陣仗很大,一家子把東西都給搬回來了,三輪車都拉了好幾回。
村里不少人都過去看熱鬧,周老太也站在自已家門口看了一會兒。
她有好久都沒看到宋老太了,自從兩人生了齟齬,宋老太不來村里賣粽子,周老太就再沒看到她。
都不知道隔了多久,這會兒看到對方,她發覺宋老太老了不少,頭發都白了好多。
宋家人把曾經的祖宅,又給占回來了。
秋桃對宋家人這樣的做法很是不齒,“媽,宋家都把房子賣了,現在趁人家不知道,又搬回來,這樣能行嗎?”
周老太搖頭,“當然不行,可是利字當頭,誰管這么多。”
不過老宋家比其他人家好一點,只賣了房子,地沒過戶,后期真打官司,還能要回一些錢來。
過完年,拆遷的消息又傳出了一條。
上面來人量房了!
這千真萬確,那一天,上面來了七八個人,一家家地敲開大門,拿著儀器,量房子。
周老太知道,這叫畫紅線,這紅線一畫,后期誰都不要想再往上加蓋,加蓋也沒用了,人家不認。
周老太他們也得到了確實消息,最大的政策是村里人口不允許遷入了。
就算是婚嫁,短時間內,也不能遷進來,當然想遷出去沒人管。
同天,夏江海上鎮里去開會,開會的內容主要是圍繞房屋紅線和戶口限制這兩個政策。
開會出來,夏江海臉色就青了。
他之前托周老太,給她女婿說好話,讓他插了個隊,給房子加蓋。
可等開工的時候,他兄弟竟跑過來阻攔,說他家房子要是加蓋,勢必會影響到他家,擋了他家的陽光,改變他家的風水,死活不許夏江海家加蓋。
他兄弟還威脅夏江海,要是他敢加蓋,他就去找上級反映,要把他蓋起來的部分給推倒。
夏江海一直在跟兄弟家扯皮,這皮還沒扯好,房屋紅線先畫了,這也就意味著,夏江海沒有機會加蓋了。
這還是親兄弟呢,見不得他家好。夏江海回到家,把這個事情給他老婆一說,徐三妹氣心慌了,撿個石頭,就把她妯娌家后屋的玻璃窗給砸爛了,兩家大吵一架,自此關系越發地差。
林建軍到處找買主,可沒人是傻子,他那房子,沒人要。
那貸款公司還沒放棄尋找林建軍呢,眼看要過年了,猜想林建軍要回來過年,派人蹲守,周老太家外面,水英家外面,還有林建軍那個房子外面,都有人在蹲點。
林建軍也謹慎,注意到蹲點的人,不敢來水家了,只好悄悄地等在隱蔽處,看到水英騎車出來,就跟上去,想找個安全的地方,再找對方說話。
他騎的自行車,還是偷來的。
馬上要過年了,別人家都在高高興興地準備過年,林建軍還穿著單薄的衣裳,飄零孤苦,他越發地懷念以前溫暖的家,挽回水英的決心也越發的強烈。
他跟在水英的自行車后面,本想竄上去攔下水英說話,但心里又忍不住好奇,水英天天出門,早出晚歸的,是在做什么營生。
他好奇心起來,一路跟在水英身后,看到水英把車,停在了一家門店外面。
水英從包里掏出鑰匙開了卷簾門,林建軍這才看清楚,這家店是販賣水果年貨的。
林建軍驚訝極了,離婚后,水英竟然也做起了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