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和秋桃親自去毛織廠看了,這個倉庫修得很扎實,可能當時有防空的要求,所以墻修得厚實,窗戶也是用鋼筋封起來的,門口的大門,是厚實的鋼板門。
地方還很寬敞,隔一間倉庫出來,完全沒問題。
只要把大門一關,根本不用找什么巡夜的,尋常賊人進不來。
這也是周老太她們滿意的地方。
這個倉庫買下,起碼還能用個三四年,到時候拆遷,又是一大筆錢。
本來她們還買不到,全靠張蘭蘭她爸,給人家廠領導打了個招呼,才買下了這個倉庫。
把倉庫買下來,她們手上的現金不太多了,周老太去了春桃那,想找春桃借點錢。
春桃偶爾去劉民工地的食堂幫忙,多數時間還是在家帶孩子。
但春桃也沒有錢了,她的錢,都給劉民墊到工程里去了,劉民接了不少活,墊的錢也多。
周老太到這個時候,才知道春桃把自已的存款都給了劉民。
周老太沒想到春桃心里這么沒算計,把自已的存款一分不留地借給了劉民,說她:“你也太老實了,那些錢都是你婚前的財產,怎么都給了劉民?你不留些錢急用嗎?”
春桃畢竟和劉民是夫妻,有些話,周老太不好說得太直白。
春桃說道:“劉民接了這些活,有的也不是一次性付清的,還剩好多錢都沒給,劉民周轉不過來,我就借給他了。”
周老太趁幫忙的秋霞去廚房忙活了,才跟春桃說道:“你該自已留點心眼,身上有錢,心里才有底氣,縱使是夫妻,你心里也要有點自已的成算,不要把心全都剖開,擺給人家看。”
周老太又說:“即使劉民是個好的,有他那多事的大姐和爹,你不多留心眼子?”
春桃跟著他們一塊做生意,六七萬塊錢是掙了的,這些錢,她出嫁的時候,周老太一毛錢都沒要她的。
劉民給的彩禮錢,周老太也沒要,另外還給了五千塊的壓箱錢。
春桃知道周老太說的話有道理,可是劉民那周轉不過來,她看到他為難,也實在不忍心,就把錢拿出來了。
“劉民說,錢周轉開了,就還給我。”
錢都拿出去了,現在說也晚了,周老太說道:“下一次,你自已要留點心眼,再好的夫妻,也要留一點自已的私心。”
說完這個事情,周老太又問她,“劉民那大姐,最近還搞鬼沒有?”
春桃搖頭,“劉民不要她去工地干了,她老公也不去了,可能她覺得劉民得罪她了,這么久也沒來。”
“劉民還給她錢嗎?”
“應該是沒有,反正她沒往家里來,要是在外面給了,我也不知道。”春桃說道。
劉民斷了保姆費,劉老頭還以為閨女一家要搬走。
他一個人過得太孤獨,女兒一家搬過來,熱熱鬧鬧的,頓頓有熱飯吃,衣裳也有人洗,劉老頭就不舍得讓他們走。
劉老頭私下找女兒說,他把退休金補貼出來,做生活費。
劉素梅怎么會搬,她打好了要占老宅的算盤,順勢要了老頭的退休金。
她盤算著,不要劉民養老爹了,她來養,她養幾年之后,老宅真要拆遷了,想必劉民不好意思來爭。
周老太從大女兒家回來,就看到家門口蹲著個女人。
她走近,才看清楚,這是許久不見的張芙蓉,她還抱著孩子,正是她偷走的小得得。
張芙蓉看她回來了,把小得得往地上一放,轉身就走。
周老太急忙喊她,“張芙蓉,你干什么把孩子放我門口?你要給,給林建民去呀!”
可張芙蓉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飛快。
她一把孩子放下,小得得就哭了起來。
周老太只得先去把孩子抱起來。
得得認生,不要周老太,哭得不行,小手不住地揮舞。
周老太再抬起頭,張芙蓉已經跑得不見了。
“這鬼扯的張芙蓉,真是發瘋了,又要偷孩子,又不養...”周老太把張芙蓉罵了一頓。
她抱著孩子去了老鄧嫂家,老鄧嫂沒在家,林建民搬走之后搬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只能先把孩子抱家里去。
這孩子認生,哭鬧不止,周老太哄不住,又怕他餓了,只好先抱到春桃那去,讓春桃奶孩子兩口。
她去而復返,還抱著孩子進來,春桃還吃了一驚,忙問:“媽,你抱的這是誰家的孩子?”
“誰家的,林建民的。”
春桃還沒見過林建民的孩子,見他在周老太懷里哭得厲害,就接了過來。
說來也奇怪,不知道春桃在哺乳期身上有奶味還是什么,得得一到她懷里,竟然就止住了哭鬧,小腦袋直往她懷里拱,要找奶吃。
春桃說:“這是餓了。”
春桃撩開衣服,給孩子喂了奶。
得得真餓了。張芙蓉窮得奶粉都要買不起了,她媽惱她不聽話,非要把孩子帶著,根本不借她錢,她出了月子就沒再喂奶,奶早就回了,只能買奶粉喂,可現在奶粉都買不起來,只能把孩子送回來。
但她也不知道林建民現在住在哪里,老鄧嫂家里也沒有人,她只好把孩子丟給了周老太。
孩子已經餓了半天,這會兒叼著奶,大口大口吞咽著。
得得長得挺白凈,春桃看著他,嘆口氣,“真是造孽,可憐。”
周老太拿汗巾不住地擦臉,這孩子差不多半歲了,一二十斤,抱這一路,把她累壞了。
秋霞進來,看到多出一個小孩,驚訝地問:“這是誰家的孩子?”
春桃說道:“我兄弟家的。”
周老太說道:“等晚些,我去找一找林建民,讓他來把孩子領走。”
春桃奶足,得得吃飽,打了個哈欠,睡著了。
春桃當了媽,對這孩子更不由得同情,才這么小,這個不養那個不要的。
她問周老太,“之前是誰在幫老三帶孩子?”
周老太說道:“一個外地的女人,之前給張芙蓉接生,她自已也有個小兒子,比得得大些,不過那孩子可憐,腿腳有點毛病。”
周老太歇了半天,才緩過來,把得得暫時放春桃這,回去找林建民去了。
林建民白天出車,一直到晚上六點過,才把車交給了小唐。
周老太跑他住的那找了他兩趟了,都撲了個空。
林建民把車交給小唐,就在司機們慣愛扎堆的地方,點了一盤炒菜,吃起飯來。
正吃著,老宋和另外兩個司機結伴走了進來,看到林建民也在,立刻就湊了過來。
司機們互相基本都認識,南城出租車跑的就那么些人。
老宋一屁股坐在林建民身邊,一巴掌拍在林建民的肩膀上,“好小子,你運氣真他媽不賴!”
林建民抬頭,嘴里還塞著飯,餓了半天了,“什么?”
老宋說:“二賴那事。”
林建民不解地問,“二賴咋了?”
這回輪到老宋吃驚了,“你不知道?”
林建民搖頭,二賴之前跟他是好兄弟好哥們,但是他拋下林建民,要跟他別的朋友去買車,這事說起來,不那么地道。
林建民差點就開不成車了,如果不是小唐頂上來的話。
從兩人分道揚鑣開始,就沒見過面,其實也沒多久,一個禮拜。
老宋沒著急說是什么事,先跟店家要了三四樣菜,又要了一疊花生米,說道:“一個喝一個?”
林建民沒拒絕,要了一瓶啤酒。
另一個司機,叫老管的,對老宋說道:“老宋,你打什么啞謎啊?”
老宋看到林建民急著聽下文的樣子,嘿嘿一笑,說道:“嘿,急什么,等酒菜上來了,慢慢說。”
林建民飯也不吃了,從兜里掏出煙來散了一圈,“二賴怎么了?他不是買車去了嗎?”
老宋這人焉兒壞,非不說,吊著林建民,等酒菜上來,喝了一巡,才說道:“好小子,你走運了。”
這話老宋已經說過一遍了。
這回老宋沒再打啞謎,接著說道:“二賴啊,這回是栽了!”
“二賴不是跟他朋友合伙買車嗎!十二萬,能買什么出租車,人家買斷的,十五萬都不止!光車錢,就要多少了?人家出租車公司不掙錢?”
這個林建民知道,十二萬確實便宜,光車錢,都要八九萬了,當時他還問二賴,二賴說找的是出租車公司里的領導,給的優惠價。
他跟二賴合作這么久,二賴辦事靠譜,林建民當時追問他靠不靠譜,二賴說百分之百。
“他們沒買到車?”林建民問。
“要只是沒買到車,還會說他栽了嗎?他們的錢啊,叫人騙了,卷走了!人都找不到了!”
林建民驚呆了,木愣愣地看著老宋。
老宋嘿嘿一笑,“所以我說,你走大運了,之前二賴不是讓你一起買嗎?幸好你沒去,不然,這回吃大虧的人,就是你了。”
老管提著筷子,說道:“二賴也是可憐,開了一年多出租車,沒日沒夜的,攢的錢全被騙了。”
老宋說道:“豈止!一年多,哪里能掙來六萬?我聽說,基本都是貸款來的,他之前掙的錢,買房用了。”
二賴的情況,林建民最清楚了,二賴買房的時候,錢都不趁手,還找他借了幾千。
這筆錢都還沒還上,二賴又要去弄車,基本上,錢都是借來的。
林建民知道這個事情,心里很是復雜,差一點,他就要跟著二賴去買車了,六萬塊錢,不吃不喝,也要掙三年才能掙上。
林建民跟著幾個出租車司機,本來只說喝一瓶啤酒,但是一說起話來,喝酒的興頭就上來了,這頓就,就喝到了晚上十點鐘,才散了。
林建民走路回的家。
周老太晚上八點鐘,還跑去找林建民,林建民還是沒回家。
地方還是老鄧嫂給她說的。
周老太還從老鄧嫂那得知,張芙蓉把孩子抱走好久了,林建民已經把錢都結給了她,現在林建民也沒有托她帶孩子。
周老太也就不好把孩子托給她,劉愛蓮更不行,劉愛蓮從過年回來,就沒接這個活。
今天晚上,只能春桃帶一帶得得了。
劉民晚上回來,發現家里多了個孩子,問春桃,春桃說孩子是林建民的。
劉民皺眉道:“他的孩子,怎么在咱們家。”
劉民對林建民并不待見,林建民跟周老太不好,之前劉民也很少跟對方見面,突然見孩子送到了他家里來,就不太高興。
春桃就把情況說了。
劉民皺眉,心里怨周老太,為什么攬下這個孩子,又送到了他們家里來,萬一林建民看春桃現在在家照顧孩子,就想把孩子托給春桃照顧呢。他和春桃,照顧自已的孩子還照顧不過來呢,還花錢請了人。
春桃看出他不太樂意,說道:“就這一晚上,媽那也沒有奶粉,明天,建民就會來把孩子抱走了。”
劉民嗯了一聲,走過去看了一眼得得,沒從五官上看出林建民的影子。
他心里對林建民生出了點欽佩,換個人,恐怕都不肯認這個孩子,林建民離了婚,也要了孩子,還算厚道。
周老太一大清早,天都還沒亮,就跑去找林建民,總算把人給找到了。
她過來的時候,林建民都還沒起床,愣是叫拍門聲給叫醒了。
開門一看是周老太,疑惑道:“媽?你有什么事?”
周老太白了他一眼,“昨天張芙蓉把孩子送回來了,就丟我門口,人就跑了。”
林建民吃驚,“那孩子呢?”
周老太說道:“孩子我帶不住,又沒奶粉又沒奶瓶,我就把孩子送到春桃那去了,讓她看一夜,你今天找一個看孩子的人,孩子一直丟在春桃那也不行,春桃還要照顧她自已的孩子呢,忙都忙不過來。”
林建民看看表,交車的時間快到了,他對周老太說軟話,“媽,我急著要去上班,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問一問劉大姐,看她還肯不肯照顧得得,她肯的話,我一個月,還是給她之前的數。”
周老太想拒絕,話到嘴邊,想起得得那可憐樣,又咽了下去,就不耐煩地說道:“行吧!不過人家要是不肯怎么辦?”
林建民說道:“她前段時間還來問過我,應該是肯的。”
周老太得了他的話,也就答應下來了。
她去找劉愛蓮,劉愛蓮還沒出門上班,聽她說孩子回來了,很是高興,一口答應下來。
她過完年回來,林建民的孩子被他前妻抱走,她沒了差事,就去找了個班上,平時上班的時候,就把她兒子帶到工廠去。
那是個小廠,累死累活干一個月,還不及林建民給的多。
劉愛蓮去廠子里說了一聲,就跟著周老太,去春桃家里抱孩子。
春桃奶了得得一晚。
得得是個很乖巧的孩子,只要吃飽了,他就不哭不鬧,尿濕的時候,就哭兩聲,尿布一換,又好了。
周老太帶著劉愛蓮過來的時候,劉民都還沒出門,見林建民另外委托了人來帶孩子,心里松一口氣,才出門去了。
春桃在給得得喂奶,她抱著孩子,跟周老太說道:“建民也真是造孽,瞧孩子都可憐。”
等春天喂了奶,劉愛蓮去抱他,他已經不認識劉愛蓮,吃了春桃的奶,把春桃當成了媽,劉愛蓮把他抱過來,哭鬧不止。
劉愛蓮也還有奶,但是現在奶水量,沒那么足了,要給她自已的兒子留著,得得只能吃奶粉了。
春桃心里很是難受,看向自已的女兒明珠,想起了之前生氣的時候威脅劉民要離婚的話,要是她跟劉民離了婚,女兒也會成可憐孩子。
劉愛蓮抱著得得回去了。
周老太也忙著,廠房買下來了,還得收拾收拾,現在文斌不在這住了,找工人沒那么方便,讓劉民給安排了個人過去弄。
等弄好,工坊就要搬家了。
周老太心里還有個發愁的事情,她們花了二十五萬買下了廠房,手上的現金沒剩下多少了,現在又要擴大生產,現金就不夠了,店里的被子也賣完了,要進貨,就要貨款,起碼還差四五萬的缺口。
之前周老太總覺得錢夠了,她花不完,到這個時候,才發現那點錢根本就不算什么,隨便買一樣超越他們階層的東西,比如羊城的好房子,就不夠。
周老太缺錢了。
她跟秋桃商量,去銀行貸款。周老太有房子,去銀行貸款,應該貸得下來。
周老太今天就要去銀行問一問,能貸款的話,貸個三萬塊錢。
周老太來到銀行。
一個四十幾歲的矮胖男人接待她,男人嘴邊上有兩撮小胡子,問周老太要辦什么業務。
周老太問他:“在你們銀行貸款,需要什么資料?我能貸多少?”
那男人看她一眼,金魚眼珠子就轉到一邊去了,看都不看她,語氣三分冷漠三分嘲諷,“你都多大年紀了?銀行也慈善機構,怎么會給你貸款?”
周老太愣住,盯著男人。
男人看也不看她,自顧自地結束了對話,那張肥臉上,寫滿了輕慢。
周老太勃然大怒,為這不知死活的柜員,這是什么態度,不行就說不行,講話要好聽點!
周老太深吸一口氣,把翻滾的怒氣壓下,說道:“我多大年紀,我跟你媽一樣大。”
男人看向她,臉上有了怒容。
周老太又說道:“你不要狗眼看人低,我年紀雖然跟你媽一樣大,我有四套房子,抵押貸款,總不需要看年紀吧!”
那男人吃了一驚,掃向周老太的目光里,已不知不覺間沒了輕慢。
周老太的怒氣還沒發完,又說道:“你業務水平太差,不要你服務我,換個人來!”
周老太嚷著要換人,不一會兒,一個女柜員換到她這來,笑容可掬地說道:“大娘,你要辦什么業務,我來給你辦。”
周老太指一指那肥豬,“我要投訴他,什么態度!看我年紀大,態度就這樣無理傲慢,什么東西!”
周老太張口就罵,把那人罵得臉全紅了,女柜員不住地調解,讓周老太消消氣。
周老太罵了好一會兒,才停住了,對女柜員說:“我想辦個貸款,如果你們銀行嫌我年紀大,怕我還不上,辦抵押貸也行,我名下有四套房子。”
女柜員笑著說道:“如果你要辦抵押貸的話,當然可以。不知道你想貸多少錢?”
周老太說道:“最好貸三萬塊。”
女柜員又問她,“那你的房子在哪里呢?我們需要評估房產價值。”
周老太就報上了地址。
女柜員問她,“是商品房嗎?”
周老太搖頭,“不是,是自建房。”
女柜員還是笑著,說道:“對不起,大娘,如果是自建房的話,恐怕不能辦理抵押貸,只有商品房才能辦。”
周老太臉上的神氣一瞬間摔地上了。
周老太狼狽地從銀行走了出來,她還當自已四套房子一搬出來,就能把人鎮住呢,誰知道在他們眼里,自建房根本就不值錢,抵押貸人家都不要!
這還是周老太掙錢以來,第一次這么窘迫。
周老太又羞又氣地回了家。
秋桃回來之后,問她能不能貸到款,周老太氣道:“沒有,他們不要自建房。”
周老太沒好意思把今天在銀行遇到的事情跟秋桃說,心里很是憋屈。
秋桃說道:“小倩姐可能有點存款,不如我去找小倩姐借一借?”
周老太這回誰也不想找了,銀行已經是無關人情的地方,到它那里,都丟了人,更別提熟人了。
即使周老太知道真借到小倩面前去,小倩有的話,肯定會借,她也不愿意了。
“我看還是算了,小倩也是上班的,就算有存款,能有多少,之前她還買了那個房子,花了一萬二,手上估計也沒了。”
“我們手上的錢,緊手一點,機器就先不買了,照著現在的規模繼續生產吧,有了錢,我們再添機器。”
秋桃說道:“可是這樣一來,我們發展就慢了。”
“慢點就慢點。”周老太說道,“借錢搭人情,丟臉面,我們又不急著掙多少錢。”
秋桃不太贊同,但是周老太說的也是實話,借錢確實是個丟臉面的事情。
周老太吃了這個虧,心里對錢,重新滋生出了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