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拾掇出來,就要擇日搬過去,周老太為了圖吉利,買了一瓶水果罐頭,兩斤肉,去了村里的風水先生,老康家。
她要請對方幫她看個好日子,擇日把工廠搬過去。
村里人都喊他康神仙,人神神道道的,聽說有真本事在身上。
康神仙家離周老太家不近,周老太走了好一會兒,才到了他家。
她剛走近康神仙家,康神仙正坐在他家柿子樹底下抽旱煙,一看周老太進來,站起來,笑道:“我就說今天有貴客,果不其然,貴客來了。”
康神仙有六七十歲了,他年輕的時候,因為這個職業挨過斗,改革開放之后,他沒個正經的工作,又把這個營生給撿了起來。
康神仙看起來也確實有幾分仙風道骨,年近七十了,頭發還烏油油的,一點白發都沒有,聽說給人算八字,也準得很。
周老太臉上堆滿笑,“康神仙,我今天登門,是有個事情要麻煩你。”
康神仙盯著周老太看了看,說:“看你這面相,想來是發了財了吧。”
周老太在心里嘀咕,這康神仙真有幾分本事,這他都看出來了。
康神仙把周老太請到屋里,又給周老太泡了一杯茶。
周老太把帶來的禮物放在桌上,這才把來意托出,“我要把我跟我女兒辦的工坊搬個地方,想請你老人家,幫忙算個好日子。”
康神仙覷一眼桌上的禮物,說道:“噢,大概什么時候搬,是這個月,還是下個月?”
周老太想一想,說道:“這個月沒幾天了,我想著,還是四月份搬,你給看看,哪天搬,日子最好。”
康神仙摸出隨身攜帶的老黃歷,翻了半天說道:“我看了,最好的日子是四月十五,這天日子最好,吉神齊聚。”
周老太心里有了數。
康神仙說道:“你這么大的生意要搬家,要做搬家法事才行,上告財神爺,下祭土地公,鎮一鎮新地方的風水,日后才能平安順利。”
周老太心里也有這個意思,還要放幾串鞭炮,熱鬧熱鬧。
就跟康神仙約好,到時間,請他去做搬遷法事。
正說著話,康神仙的女兒秀姑走了進來。
秀姑年輕的時候,受了康神仙的連累,書也沒讀多少,工作也沒有,長到二十歲,匆匆嫁了人,沒料到丈夫早早就沒了,孩子也沒生下一個。
現在康神仙上了年紀,兒子兒媳都搬了出去,康神仙一個住在這,女兒就搬回來照顧他。
秀姑沒有再婚,一個人過了半輩子,本跟老爹相依為命,不想村里突然傳出拆遷的消息,康神仙的兒子兒媳就從外面,搬回了家里。
現在這兩公婆還擔心秀姑跟他們搶家產,想方設法地要把秀姑攆出去。
這些官司周老太不知道,她跟秀姑打了招呼。
秀姑如今也四十好幾了,因為沒生過孩子,看起來年輕。
她叫住周老太,說道:“周主任,我聽說你開了個加工坊啊,還缺不缺工人?”
問這話,就是她想去干的意思了。
周老太還真缺,等換了地方,她就要再招一批工人,兩班倒了。
“缺是缺的,不過后面需要兩班倒了,你能熬夜不?”周老太說道。
秀姑現在四十多歲了,也不好找活干。她哥嫂現在嫌她,想讓她搬出去,可是秀姑手上沒錢,搬出去怎么生活呢。
“沒問題的,周主任。”秀姑說道。
周老太就答應了,“行,不過現在還不要人,我下個月15搬遷過去,到時候才正式上班,你能等嗎,還有二十來天。”
秀姑連連點頭,喜道:“能等,能等!”
她是聽鄰居說的,周老太開的這個加工廠,給工人的工資很是公道,平時遇上節假日,還會發獎金紅包。
國營工廠都是三班倒,每個班都是八個小時,但是周老太這是私人的工坊,如果也三班倒的話,她倒是沒有妨礙,可是工人就掙不到錢了,八個小時做出來的錢,可能只有兩百來塊。
這種苦力活,都是用工作時長去換工錢。
周老太做過工人,知道她們的辛苦,所有逢年過節,還會另外給紅包。
跟康家父母約定好,周老太就回了家。
到晚上,林建生突然來了家里。
自從他兒子出生,林建生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他今天回來是有事情。
“媽,我聽秋桃說,你們要去貸款,沒貸成?”
周老太嗯了一聲,“銀行的人,嫌我年紀大,怕我還不上錢,所以不貸給我。”
林建生又說:“秋桃都跟我說了,說你們想再買一些加工機器,沒現金了。”
周老太看向他,“怎么,你有錢借給我們?”
林建生笑了一聲,“媽,我就是個上班的,有錢也是小錢,比眼屎大不了多少,借給你,也頂不了什么用啊。”
周老太不耐煩了,“那你啰嗦什么。”
林建生嘿嘿一笑,“媽,你別急嘛,這不是還沒說完嗎?”
周老太把電視聲音調小一點,她意識到林建生為這個事情特意跑回來一趟,應該是有什么由頭。
“你說,我聽著。”周老太說道。
林建生在沙發上坐下來,才說道:“媽,我有辦法幫你們貸款,而且利息很低,但是,我想讓你也幫我一個忙,許我一個好處。”
周老太盯著林建生,突然發現這老兒子好久沒看到,有點長胖了,臉都圓了不少,“什么事情?說來我聽聽。”
林建生說道:“我在張家住這么久,也沒習慣下來,總感覺寄人籬下,老房子這不是要拆遷了嗎,到時候如果有安置房下來,你給一套給我住,我帶著蘭蘭和孩子搬過去。”
周老太吃了一驚,瞪著眼睛看他。
林建生看她反應這么大,扁扁嘴說道:“我又不是去張家上門的,你不會不打算給我分了吧?”
周老太心驚,冷冷一笑,“我說你怎么這么好心了呢,原來是惦記著家里的房子。”
林建生說道:“媽,你這么說,就見外了嘛,我是你兒子,這家里的房子,也有我的一小部分啊,我現在住在岳父家里,總不是長久之計。”
周老太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去看林建生,只見林建生滿臉的委屈,眼巴巴地看著她。
“不行。”他等到的是周老太直截了當的拒絕。
“媽!”
“現在拆遷都還沒影呢,你就先惦記上了。”周老太的語氣很冷,好像突然掉進了冰窟窿似的,說話都冒著寒氣。
林建生看她臉皮子都繃緊了,很不高興的樣子,也不敢再說了,他知道按照之前老太太的說法,這個老宅,他有十四分之一。
現在老太太估計嫌他惦記,心里不高興得很。
林建生也是沒有辦法,他當初就不應該同意搬到張家去,搞得現在像他張家的上門女婿似的,很是不自在,連兒子都跟著姓張,在單位,知道這個事情的同事,誰不暗地里嘲笑他?
可他也不敢把老太太逼得太緊,前頭還有三個例子擺著呢。
“哎呀,這個事情,慢慢商量嘛,你著什么急呀,你的東西我不惦記,我就想有個房子,帶著蘭蘭和孩子搬過去。”
周老太不吭聲了,林建生又拿好話哄她,“你看看你,怎么情緒這么不穩定呢,我不過就是問問你,你不同意的話,咱們再商量嘛。你貸款的事情,交給我,我肯定幫你辦成。”
周老太說道:“那用不著你,幫了一點點忙,就想要好處,算了,我用不起你。”
“你看看你這話說的多難聽,我幫我親媽還要什么好處啊。”林建生哄了她好一陣。
周老太反應是過激了一點,她聽見林建生要房子,心里就警覺起來了。
因為前世,他們這幾個也是這么哄她的。
不過冷靜下來之后,周老太心里想,林建生確實也有一部分房產份額,他的戶口也還在家里,到時候還能拿人頭費,他的這一部分,周老太也不昧他的,他要錢也好,要房子也好,隨他,多的,就沒有了。
林建生不敢作怪,把自已的主意給周老太說了。
“現在為了解決大批量下崗的問題,國家大力支持創業,只是微小企業貸款,利息很低,你們現在有加工廠的啊,用這個去貸款,利息也低...”
周老太聽了半天,聽明白了。加工坊的名字,是秋桃,讓秋桃去辦企業貸款,利息低,額度也高,別說三萬塊,貸個五萬塊也不成問題。
但是這種貸款,銀行會過來實地調查,他們現在是在民宅里加工,不太像樣,最好先把辦公的地址變更一下。
周老太現在也想多多掙錢,現在加工坊里的機器不夠用,最好再買一批來。
聯系機器的事情,就交給了林建生去辦。
等秋桃得知林建生想要一套房子的事情,跟周老太說道:“四哥在蘭蘭家寄人籬下,也確實不是辦法,真拆遷了,分一套房子給他就分一套唄。”
周老太聽了,沒吭聲,秋桃以為她不肯。
周老太知道,這輩子,老四是幫了她不少,也跟前世不一樣了,這么一想,心意也有所松動,分一套房給他,也可以。
但是現在拆遷都還沒影,她也不做這樣的承諾。
最好是不給林建生任何口頭上的承諾,免得生出事情來,等真拆遷了,再說。
林建生沒得老太太的話,心里很是失望,他不愿意在張家待了,可是如果沒有自已的房子,搬出去租房住,不說張蘭蘭不同意,就是她父母,肯定也不答應。
還有一個問題,現在住在這,張蘭蘭的媽媽,給他們看孩子,真搬出去了,就沒人幫忙看孩子了,這也是個問題。
周老太沒想到李老五又跑來家里。
這天中午,她聽見有人敲門,過去打開,門外站著的人是李老五。
李老五沒空手來,手上又拎了一瓶黃桃罐頭。
周老太有些吃驚,問道:“老李,你有什么事嗎?”
李老五是來找周老太幫忙的。
上次從周老太這回去,李老五就鼓起勇氣,去找他大哥大嫂討要房子。
他話才剛說完,姚雙桃就急了,怪聲怪氣地問李老五,“老五,你在我們家這,都住了這么多年,我好吃好喝地招待著你,你不能這么沒良心吧,你侄子一家人現在住在那,你要搬過去,叫你侄子,你侄孫住哪里去呢?之前我們都說好了的,房子讓你侄子住,以后他給你養老,你不能出爾反爾吧!”
李老五有心想反駁,奈何嘴笨,什么話都讓他這個大嫂給說了。
姚雙桃又說:“是不是背后有人慫恿你?我告訴你,你別聽人沖,他們就盯著你孤寡一個人,讓你跟我們家生出齟齬,不和睦,好乘機占你的房子。別說拆遷是沒影的事情,就是拆遷了,靠你自已,也守不住,還得靠我們幫襯。”
李老五這個嫂子好口才,噼里啪啦的,說個沒完,讓李老五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老五苦惱了好幾天,實在想不出法子,去要房子,這才又來找周老太。
他這幾天,也沒有閑著,打聽了周老太的信息。
打聽來的消息,令他感到震驚,這上輩子淪落到撿垃圾的老太太,這輩子把她四個兒子都給弄出了家門,她只守著女兒過日子。
李老五是個笨的,但也想到了,難不成這周老太,跟他一樣,回來了?
李老五佩服周老太得緊,今天買了罐頭來,想跟周老太取取經。
“周主任,我有點事情,想請你幫忙。”李老五感覺周老太的面相,看著都陌生得很了,他記得以前這老太太面容愁苦,衰老,如今周老太看起來精神奕奕,從容不迫。
李老五也不知道周老太到底有沒有回來,如果沒有的話,這個時候的周老太也并不認識他。
所以他也不敢亂說話。
周老太想了想,自已好歹還是村干部呢,村民有事情來找自已,不該不讓人進來,就讓李老五進屋說話。
進了堂廳,李老五把來意說了,他想請周老太幫忙,把他的房子要回來。
周老太知道他的來意,可是這個事情,她不好管的,別說她不好管,就是夏江海,也管不了。
“老李,你家的這個事情,我不好管啊,你這個事情,我聽說過,房子是你的,房本上的名字也是你的,你想讓人住,他就能住,你不想讓人住,誰也不能住你的房子,這是你的權利。”
李老五知道不久之后就要拆遷,現在要房子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事情是確保拆遷款不會像上輩子那樣,讓大哥一家去收買人,偽造他的簽名,偷走他的拆遷款。
但是李老五心里把這一家子恨毒了,他不愿意讓他們再住自已的房子,一天也不愿意。
可是他孤家寡人的,一個人斗不過大哥全家,他害怕這一家子狗急跳墻,把他往死里弄怎么辦?
他只能來求助周老太,周老太現在是村主任,或許她會有辦法。
“可是我一個人,怎么要得回來?我那侄子兩口子住著我的大房子,門上的鎖都是他們買的,我連房子都進不去。”
周老太看著李老五,心里已經確定了,這李老五也走了狗屎運,回來了。
可這人也太不中用了點,都已經死過一回的人了,還是這么笨。
看在他回來還想著過來提醒自已的份上,周老太也就幫他想一想主意。
李老五說道:“我怕他們悄悄弄死我,我一個人,死了都沒人給我伸冤。”
這也不是不可能,人為財死,那房子已經被他大哥一家占去了,等拆遷,就是一大筆錢,他大哥一家肯定不舍得放手。
周老太知道這老頭前世的拆遷款是怎么被他大哥一家偷走的,這輩子,她也是村干部之一,或許能幫一幫這可憐老頭。
還不等她心思轉回來,聽見李老五說道:“周主任,要是你能幫我把房子要回來,等以后房子拆遷了,錢我分你一半。”
周老太大吃一驚,都結巴了,“你,你分我做什么啊?”
李老五盯著她,重復道:“我李老五雖然沒什么本事,但是我從不說假話,你要是幫我把房子討回來,到時候拆遷,不管多少錢,我都分你一半。”
周老太看著他,說道:“李老五,我可不喜歡你這樣的,我不跟你好。”
李老五一愣,老臉一紅,他確實有想法,想跟周老太過日子,不過也不是多強烈,不行就算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長得丑,又沒啥本事。”李老五自嘲道。
周老太見他這樣自嘲,說好話哄他,“老五,你也別灰心,要是咱們村真拆遷了,說不定你呀,還能找個年輕的,生個孩子呢。”
李老五眼睛一亮,“真的嗎?”
周老太見他這樣,心里暗呸,還說什么想跟她過日子呢,原來心里也想找個年輕的,給他生孩子。
不過李老五一輩子沒結婚沒孩子,想有孩子也沒錯。
“真的啊,只要你有錢,想找個什么樣的沒有。”周老太說道。
李老五并不知道他那個房子賠了多少錢,錢都讓他大哥一家拿去了,李老五什么也沒落著。
這輩子,要是拆遷款他自已拿著,拿著這些錢,他就去找梅老太,讓梅老太給他說一房媳婦。
想到這里,李老五更加堅定要把房子要回來,他再次對周老太說道:“周主任,你幫我把房子要回來,錢我分你一半,我李老五絕不說假話!”
周老太不相信,現在他一個子也沒有,能給她許這個好處,等他真的拿到錢了,怎么可能還舍得支付報酬。
李老五這人窩窩囊囊的,讓他去用暴力把人趕出去,他肯定辦不到。周老太給他支了個損招,讓他往他大房子潑糞水,到處潑。
李老五說道:“要是他們把糞水洗干凈了呢?”
周老太說道:“那你就繼續潑啊,天天潑,那糞水的味道沒那么容易洗掉的。”
這個事情,李老五能辦到,如果他連這樣的法子也辦不到,周老太就沒辦法了,畢竟爛泥是不可能扶上墻的。
“你先禮后兵,給他們幾天時間,讓他們搬出來,如果他們不干的話,你就用我說的這個辦法。”周老太說道。
李老五得了這個法子,仔細一琢磨,大喜。這個法子太適合他了,他跟大哥一家打架吵架,他都處于弱勢,潑糞這么簡單的事情,他能做。
至于潑糞的房子以后他自已怎么住,那也不是問題,只要他能把自已的房子要回來,住帶有糞味的房子算什么。
李老五謝過了周老太,回去了。
他又去跟李老大說,他要搬回自已的房子去,讓侄子一家,三天之內從他的房子里搬出來。
姚雙桃得知,跑到李老五的小屋子里來,指著他鼻子大罵一通,不僅罵他,還放了狠話,那房子她兒子要住,他要么繼續住在這,要么就滾出去。
李老五心里惱得不行,眼看對方是不搬,他說了給三天搬家時間,就忍下來了。
姚雙桃見他不說話了,老老實實地天天出去撿一堆垃圾出來,還以為李老五怕了。
真就跟周老太說的那樣,白撿來的大便宜,怎么可能還回去。占了李老五這個房子,就沒想過要還給他。
就欺負李老五一個孤家寡人,沒兒沒女,也沒個親兄弟姐妹,沒人會替他出頭,占了也就占了。
他們哄李老五,以后他侄子給他養老。等房子一到手,他們也搬走了,誰還管他?
李老大一家算盤都打好了,料想李老五一個憨包,翻不起浪來。
第三天,李老五下午把自已撿來的破爛全都拿去賣了。
收他破爛的,還是林巧娣,不過李老五不認識林巧娣。
到第四天,李老五拿著鐵錘,兩只撿來的老古董糞桶,一條長柄糞瓢,來到了公共廁所背后的化糞池,打了滿滿一桶臭氣熏天的大糞,挑著來到自已的房子門口。
此時上班的上班,干活的干活,都沒人注意到李老五。
李老五的房子大門掛了鎖,他沒鑰匙,拿鐵錘把鎖給砸了,挑著糞桶進去了。
來來回回,李老五挑了十來次大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