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在一家裝修雅致的私房菜館前停下。
包廂內,清幽的茶香彌漫。落座時,陸清風很自然地想請明月坐主賓位,明月卻謙讓了一下,最終與沈從雨相鄰坐下,志生則坐在了陸清風的另一側,與明月之間隔著圓桌的距離。這個座位安排,無形中勾勒出某種清晰的界限。
點菜時,陸清風將菜單先遞給明月,殷勤詢問:“蕭總看看喜歡什么?這家的招牌都不錯。”他的目光落在明月身上,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與關注。
明月接過菜單,禮貌地笑了笑:“客隨主便,你推薦就好,我沒什么忌口。”她將菜單輕輕轉了一下,似乎想遞給對面的志生,但中途又停住,最終只是放在轉盤上轉向了他那邊,動作細微而自然。
志生沒有去碰菜單,只是對看過來的陸清風說:“陸工安排就好,我都可以。”
陸清風笑容加深,爽快地說:“行,那就我來安排,保準讓兩位都滿意。”他點菜時,特意提到了一道清淡的魚羹和一道偏淮揚口味的獅子頭,說完還看了明月一眼,“記得蕭總偏好清淡些的。”
明月微微頷首:“陸工費心了。”她感覺到對面有一道目光似乎短暫地掠過了自己,但當她抬眼時,只看到志生正低頭用熱毛巾擦手,側臉平靜無波。他或許記得,或許不記得,那些曾經共同生活留下的口味細節,在此刻,似乎都不重要了。
菜上來了,席間的談話主要圍繞深圳的飲食文化、商業環境和一些行業動態展開。陸清風顯然是話題主導者,沈從雨則配合著調節氣氛,講些有趣的見聞。明月偶爾回應,言談得體。志生依然話不多,只在涉及具體技術或管理問題時,才言簡意賅地說上幾句,語氣專業而疏離。
陸清風對明月的照顧頗為周到,布菜、添茶,話語間也時常將話題引向她,詢問她對某些事情的看法,目光中的好感越來越明顯。明月保持著禮貌的感謝和適度的距離,她并非遲鈍,能察覺到陸清風的心思,但眼下,她更在意的是維持這頓飯局表面上的平靜,以及消化與志生在這種情境下“第一次”同處一個陌生城市、同桌吃飯的微妙感。
沈從雨將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明鏡似的。她看到陸清風對明月的殷勤,看到明月客氣而疏遠的回應,也看到戴志生那近乎完美的、將自己隔絕在外的沉默。她試著將話題拋給志生:“戴總,如果微諾的新設備采購計劃批準下來,舊的產能是否要轉移出去?如果轉移出去,能不能投資到我的家鄉,我也想向蕭總學習學習?”這個問題既專業,又隱含著將兩人拉到同一對話層面的意圖。
志生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沈從雨,也順便將桌對面的明月納入視線范圍,但眼神并無聚焦。“不要說現在,將來微諾電子的產能肯定要轉移出去的,但只能是那些低端的,對技術要求不高的產品,至于轉移到什么地方,肯定是選擇用工,用地成本相對于南京比較低的地方。具體還要看項目需求和資源匹配,你的想法是好的,誰不想為家鄉的發展出一份力?。”他的回答,得體而留有余地,充滿人情味但也有條件,最后一句話明顯是說給明月聽的。
明月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她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是啊,現在他們之間,最安全也最合適的,可能只剩下“項目需求”和“資源匹配”了嗎?那些曾經分享過的對未來的憧憬,對陌生城市的好奇,早已隨著婚姻關系的終結而封存。如今,他們坐在深圳一家餐館里,中間隔著的,不止是一張圓桌,還有無法回溯的時光和刻意維持的距離。
陸清風舉起茶杯,笑容滿面:“來,以茶代酒,歡迎蕭總、戴總兩位首次蒞臨深圳!希望兩位在這座城市,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都能順心如意,有新收獲!”
眾人舉杯。明月含笑應和,指尖傳來瓷器微涼的觸感。志生也舉起了杯,目光與明月的在空中有一剎那極短的相遇,隨即各自移開,仿佛只是無意間的交錯。
“謝謝陸工。”明月說。
“感謝。”志生道。
杯沿輕碰,聲音清脆,卻敲不散這彌漫在美食香氣中、復雜難言的沉寂。這頓發生在陌生城市的飯局,對于這對離異夫妻而言,仿佛是一場對過往的無聲告別,也是對嶄新卻疏離的“同事”關系的尷尬確認。窗外的深圳燈火輝煌,正在上演無數新的故事,而他們的故事,似乎早已寫定了各自平行的章節。
沈從雨知道志生能喝點白酒,陸清風也能喝點,但不知為什么,陸清風今晚沒拿白酒,就笑著說:“陸工,這就是你們深圳人的待客之道,我和蕭總以茶代酒沒話說,你們兩個男人以茶代酒,不怕別人笑話,是深圳不產酒還是陸工不喝酒,也不請客人喝?”
沈從雨的話讓陸清風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他抬手扶了扶眼鏡,臉上露出幾分歉意和躊躇,笑道:“沈經理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是我考慮不周,光想著晚上蕭總、戴總一天工作的勞累,喝點茶更舒坦,倒顯得我們深圳人小氣了。”他轉向服務員,聲音爽朗了幾分,“麻煩拿瓶白酒過來,要好的。”
服務員應聲而去。桌上的氣氛因這個小插曲似乎松動了一些,但也平添了一絲新的、微妙的張力。陸清風看向明月和志生,解釋道:“我是真能喝一點,戴總要是也方便,咱們稍微表示一下,主要是沈經理這話提醒得對,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明月下意識地看向志生。她知道他的酒量,更知道他喝酒后的狀態——話會稍多一些,眼神會更深沉,但也更能將真實的情緒包裹得嚴嚴實實。此刻,她心中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既不愿看他被勉強,又隱隱覺得,或許這杯酒,能沖淡一些此刻過于清晰和刻意的“界限”。
志生接收到陸清風的目光,也察覺到了明月那短暫投來的視線。他面上依舊平靜,只是將手中的茶杯放下,聲音平穩:“陸工客氣了。我酒量有限,既然沈經理提議,陸工又盛情,那就少喝一點。”
他應承得干脆,卻也明確劃定了“少喝”的界限。這話聽在明月耳中,帶著他一貫的、保持距離的節制。
酒很快拿來了,是瓶不錯的本地白酒。陸清風親自開瓶,為志生和自己斟上,然后又看向明月和沈從雨:“兩位女士還是以茶代酒?”
沈從雨擺手:“我當然是茶,剛才就是開個玩笑,給陸工提個醒。”她笑吟吟的,目光在明月和志生之間輕輕一轉。
明月也微笑著搖頭:“謝謝陸工,我喝茶就好。”她看著那清澈透明的液體倒入志生面前的杯中,酒香悄然彌散,混合著茶香與菜香,讓包廂里的空氣似乎都厚重了些。
明月突然想起,志生在家時,和戴志遠到龔欣月家喝酒時,被自己說的樣子,想想那時真的不該,男人喝點酒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真的不知道那時的自己是怎么想的!
陸清風重新舉杯,這次杯中是晃動的酒液:“那我和從雨代表……代表我們深圳這邊,敬二位遠道而來的貴客,尤其是蕭總,以后我將在桃花山工作,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志生端起酒杯,與陸清風的輕輕一碰:“陸工費心,感謝。”
明月和沈從雨也舉起了茶杯。四個杯子在空中以不同的弧度相遇,發出或清脆或沉悶的細微聲響。
志生抿了一口酒,動作不急不緩。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熟悉的灼熱感。他放下杯子,面色如常,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一下。
陸清風興致似乎更高了些,話也多了起來,從深圳的酒文化又聊到了一些商務應酬的趣事。沈從雨適時接話,笑聲輕輕。
明月安靜地吃著菜,那道清淡的魚羹確實鮮美。她能感覺到對面偶爾掠過的、帶著酒意的目光,比之前更直接一些,但她沒有抬眼,只是專注地看著碗中的羹湯,仿佛能數清里面的每一絲魚肉。
沈從雨似乎覺得氣氛還不夠“活絡”,眼波流轉,又笑著開口:“陸工,蕭總將來是你的領導,戴總難得來,你還是多敬敬他倆,是不是該多敬兩杯?”
這話將焦點再次引向志生。陸清風從善如流,立刻端起酒杯轉向志生:“沈經理說得對!戴總,蕭總,我單獨敬你倆一杯,相識是緣,何況我們以后還要在一起工作!還請你們多多指教!”
志生看著陸清風舉起的酒杯,以及對方眼中真誠的、帶著些酒意的好感與期待。他沉默了一瞬,再次拿起了自己的杯子。看了明月一眼,這一次,他沒有說“少陪”,而是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飲而盡,然后亮了下杯底,聲音低沉:“陸工言重了,互相學習。”
這個干脆的舉動讓陸清風叫了聲“好”,也仰頭喝盡。沈從雨輕輕拍了兩下手,以示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