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頓。她太了解他了,他不善于跟不熟悉的人交往,這個一飲而盡的動作,并非熱情,更像是一種干脆的“解決”方式——迅速完成社交禮儀,然后回歸沉默。如果要是和喬磊,戴志遠在一起喝酒,話也很多。明月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為什么,總想到志生在家的樣子。
窗外,深圳的夜景流光溢彩,無數燈火勾勒著這座城市的野心與活力。而包廂內,酒香氤氳,茶已微涼。新的篇章或許正在被迫翻動,但那些舊日的墨跡,似乎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悄然暈染開來。
男人喝酒,似乎都是這樣,剛開始不打算喝多少,略表心意就好,但隨著交流的增多,不知不覺中,話越說越多,酒也越喝越多,轉眼一瓶酒已經見底。
陸清風又招手叫來服務員,爽快地再點了一瓶同樣的酒,動作熟稔,眼神清亮,確實不像是勉強的樣子。而志生,在酒精的浸潤下,雖然依舊話不多,但原本端直的坐姿似乎松泛了些許,側耳傾聽陸清風高談闊論時,偶爾也會微微頷首,甚至極簡短地接上一兩句。那種疏離的屏障,在酒意和逐漸升溫的交談中,似乎被烘烤得薄了一些。
明月知道,志生的酒量半斤剛好。七兩左右到頂了,見陸清風這么熱情,又要了一瓶,剛開口想阻止,沈從雨笑著說:“蕭總放心,這兩瓶酒,對戴總和陸工來說都不成問題,南方的酒度數低,才三十八度。”
新酒開封,清冽的香氣再次彌漫。陸清風這回主動給志生和自己滿上,舉杯的姿態更顯親近:“戴總,不瞞你說,跟您聊天真是痛快!很多觀點不謀而合。這杯我敬您,希望以后不僅是工作上,私下里也能多交流!”
志生端起酒杯,這次沒有立刻喝,指尖在杯壁摩挲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陸清風,包廂柔和的燈光落在他眼底,深潭般的眸子映著些許光澤,比之前生動了些許。“陸工過獎,”他聲音略低,帶著酒后特有的微啞,“你思維活躍,見識也廣,深圳速度,名不虛傳。” 說完,他舉杯示意,又喝下了大半杯。
明月看著他喉結滾動咽下酒液,看著他放下杯子后,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按了按太陽穴。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她一下。她知道,這是他覺得酒意上涌時,下意識的反應。以往在家,若是和志遠、喬磊他們喝得多了些,他也會這樣,然后她會默默遞上一杯溫蜂蜜水,或者干脆去廚房煮一點清淡的醒酒湯。那時她或許會抱怨兩句,但更多是帶著一種“家人”才有的、混雜著心疼與嗔怪的理所當然。
可現在,她只能看著。手指在桌下悄然蜷縮起來,掌心微微出汗。她甚至不能流露出過多的關注,因為那不合時宜,會打破這精心維持的“同事”假面。
陸清風見志生喝得爽快,談興更濃,話題也從行業宏觀漸漸轉向更個人化的一些經歷分享,比如初來深圳打拼的不易,對這座城市又愛又“恨”的復雜情感。志生聽著,偶爾插話,提及的卻多是南京的氣候、飲食,語氣平靜得像在描述一個與己無關的觀測報告。但明月卻能從那些平淡的字句中,捕捉到他不愿提及桃花山,前門村的情緒,也許,在志生的心中,那個他曾經熱愛的家鄉,給他太多的傷害,所以不愿提及。
沈從雨笑盈盈地聽著兩個男人交談,時而附和陸清風,時而又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明月:“蕭總,你看他們倆,喝到興頭上了。我記得你好像你也能喝點,要不我倆把他分擔一點。” 她說得隨意,眼神里卻帶著對志生的關切!
明月心下一凜,也笑著說道:“你知道他倆的酒量,兩瓶酒應該沒問題。”
“陸總沒問題,戴總怕是要過量!”
陸清風聞言,卻立刻轉向明月,眼神因酒意而顯得格外熱切:“蕭總放心,我和戴總都是有分寸的人,絕不會過量,更不會失態。主要是今天高興,能和戴總聊得這么投緣,實在是難得。” 他說著,又下意識地想給志生添酒。
明月看到志生面前的杯子又被斟滿了大半。她不知道陸清風的“分寸”到底在哪里,但她知道志生的極限大概在什么位置。這第二瓶酒下去,他或許還能維持表面的清醒與得體,但回去后,難免要難受一場。一種復雜的沖動在她胸口翻騰——想開口阻止,想找個借口結束這宴飲,哪怕只是出于最基本的、對一位“同事”身體健康的人道關懷。
然而,就在她斟酌字句的當口,志生卻主動端起了那杯酒。他沒有立刻喝,而是朝著陸清風,也朝著明月和沈從雨的方向,虛虛一舉,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刻都顯得鄭重一些:“陸工,沈經理,感謝今晚的盛情款待。” 他的目光終于明確地、平穩地落在明月臉上,雖然只是一瞬,便又移開,繼續說道:“我干了,你隨意!”
說完,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完成某種儀式的意味。
喝完,志生自己又倒了一杯,對明月說:“蕭總,我也敬敬你,感謝你在家照顧著我的母親和兒子亮亮,我欠你的,我知道。”
說完一飲而盡!
明月看著他空掉的酒杯,看著他因吞咽酒液而顯得越發清晰的下頜線條,看著他垂下眼簾時,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陰影。她突然覺得,這杯酒,與其說是敬給自己,不如說是敬給他們之間那已然逝去的、親密無間的過去。他用這種近乎自我消耗的方式,在確認,也在告別。
“好!戴總爽快!” 陸清風的喝彩聲響起,拍著手,臉色泛紅,眼神卻亮得驚人。
沈從雨輕輕鼓掌,目光在明月略顯蒼白的臉上和志生平靜無波的側顏之間逡巡,嘴角噙著一絲了然又復雜的笑意,心里去感嘆,好一對郎才女貌的夫妻,怎么走著走著就散了呢?
窗外的深圳燈火,依舊璀璨如星河,不知疲倦地閃耀著。包廂內,酒香濃烈,掩蓋了最初的茶香,也似乎暫時沖散了那些無形的隔閡,卻又在更深的地方,沉淀下另一種更為復雜難言的滋味。
沈從雨見瓶里大約還有半瓶多點,她知道志生再喝就有點多,就說道:“剩下的酒我們四人平分,蕭總,你看怎么樣?”
明月點點頭,陸清風笑著說:“看來我又失禮了,不知道蕭總也能喝白酒。”
沈從雨說道:“陸總,別多想,我和蕭總是替你們分擔,我們少喝一點沒問題!”
沈從雨的話像一根羽毛,輕輕落在了緊繃的弦上,稍稍緩解了因志生那番直白敬酒而驟然凝滯的空氣。陸清風愣了一下,隨即拍手笑道:“哎呀!瞧我這眼力,真是該罰!蕭總深藏不露啊,該罰該罰!” 他立刻拿起酒瓶,有些歉意,又有些興奮地看向明月。
明月的心臟還在為剛才志生那句“我欠你的”而沉沉地、不規則地跳動著,那句帶著酒意和某種沉痛剖白的話,像一塊滾燙的石頭砸進了她努力維持平靜的心湖。此刻面對陸清風遞過來的臺階和沈從雨解圍的眼神,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置身事外,徹底冷眼旁觀了。
她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澀意,唇角努力彎起一個得體卻沒什么溫度的弧度:“陸工言重了,我酒量淺,只是不想掃了大家的興,也怕兩位喝多了傷身。既然沈經理提議,那我就……稍微分擔一點。” 她將自己面前的茶杯挪開,示意陸清風可以倒酒。
陸清風喜笑顏開,連忙小心翼翼地給明月面前的空杯斟上,又給沈從雨也倒了差不多的量。剩下的酒,他和志生平分了。這樣一來,每個人杯中的酒都不算多。
志生看著陸清風給明月倒酒,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在明月伸手去端那杯白酒時,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垂下眼,看著自己杯中晃動的液體。那阻止的話,終究沒有資格再說出口。
“好了,現在‘雨露均沾’了!” 沈從雨笑著舉起杯,杯中的酒液只有淺淺一層,“這杯,咱們一起吧,歡迎蕭總、戴總,常來深圳。”
四只酒杯再次碰到一起,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脆。明月看著那透明的液體,閉上眼,一仰頭,將那小半杯酒盡數喝下。辛辣的刺激感從舌尖一路灼燒到胃里,讓她忍不住輕輕蹙了下眉,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
陸清風和志生也各自喝掉了杯中酒。陸清風喝完,看著明月面不改色的樣子,由衷贊道:“蕭總好氣魄!”
明月只是淡淡笑了笑,這點酒,對她來說真的不算什么。但她感覺到酒意正一點點爬上臉頰,耳根也開始發熱。那杯酒,像一把鑰匙,短暫地打開了她刻意封閉的某個閘口,無數熟悉的、屬于戴志生的細節洶涌而來——他微醺時泛紅的耳尖,他酒后格外沉靜的側臉,他偶爾冒出的、帶著孩子氣的固執話語……還有那些她曾經以為早已遺忘的點點滴滴。
而這些,如今都成了不能再觸碰的地傷痕。
飯局接近尾聲。陸清風熱情地招呼著大家吃些主食,又張羅著上果盤。明月沒什么胃口,只略用了兩口便放下了筷子。她注意到志生幾乎沒再動筷,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喝一口服務員新續上的熱茶,目光有些放空地望著桌面某處,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