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朵朵抿了抿唇,預(yù)感到接下來的話不會是她想聽的,但看著簡鑫蕊鄭重的神色,她還是點了點頭,甚至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身體,擺出了傾聽的姿態(tài)。
簡鑫蕊看著表妹這副全然信賴、甚至帶著點“我準(zhǔn)備好了接受考驗”意味的模樣,舌尖準(zhǔn)備好的那些話,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張了張嘴,竟一時失語。
書房里只亮著一盞臺燈,暖黃的光暈將兩人籠罩,卻照不透簡鑫蕊此刻心頭的紛亂與沉重。她原本梳理清晰的脈絡(luò)——從與葉成龍最初的“偶遇”,到他看似真誠的支持與那份曾讓她也微微心動的好感,再到后來他如何不動聲色地逼走二叔葉天凱,手段是如此下流,如何利用與董清雨曖昧不清的關(guān)系拉攏其父董浩然,玩弄董清雨的感情,如何在失去云晟控制權(quán)后與沈景萍、葉天陽結(jié)成隱秘同盟來對付自已……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她親身經(jīng)歷、步步印證葉成龍的無恥,是足以勾勒出葉成龍為達(dá)目的不擇手段的真實畫像。
可就在她要開口的剎那,江朵朵眼中那種混合著期待與倔強的光芒,像一根細(xì)針,輕輕刺破了她冷靜陳述的意圖。她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坐在對面的,不是需要她匯報戰(zhàn)況的商業(yè)對手,也不是等待她分析利害的合作伙伴,而是一個二十六七歲、正深陷熱戀、堅信自已遇到了真命天子的女孩。
她自已也曾年輕過,也曾在類似的年紀(jì),滿懷赤誠地投入過一段感情。那時候,旁人的任何理性分析,聽起來都像是對純粹愛情的褻瀆,是對自已判斷力的侮辱。越是阻撓,那份逆反心理催生出的執(zhí)拗就越強烈,仿佛唯有對抗全世界,才能證明這份愛的獨一無二與堅不可摧。
她現(xiàn)在把那些商場上的陰詭算計、股權(quán)爭奪的冰冷現(xiàn)實,這些證據(jù),尖銳、冰冷,邏輯嚴(yán)密,而一大部分和自已有關(guān),攤開在朵朵面前,朵朵會信嗎?此時葉成龍在朵朵心里,是高大帥氣,溫柔體貼,事業(yè)有成的男友,這樣的反差,會讓朵朵怎么想?或許會信幾分,但更多的,恐怕是覺得她這個表姐“心思太重”、“把人想得太壞”,甚至可能激起朵朵更強烈的保護欲和叛逆心,更堅定地站在葉成龍那邊,用她單純的世界觀去“凈化”或“解釋”那些復(fù)雜的行為。
“姐?”江朵朵等了片刻,見簡鑫蕊只是望著自已,眼神復(fù)雜變幻,卻不說話,不禁疑惑地喚了一聲。
簡鑫蕊回過神,端起桌上微涼的水杯,指尖感受到瓷壁的涼意,讓她翻涌的思緒稍稍沉淀。她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口氣息里帶著妥協(xié),也帶著更深的無奈與擔(dān)憂。
她放下了原先準(zhǔn)備“揭露真相”的劇本,選擇了一個更迂回,或許也更艱難的切入點。
“朵朵,”她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卻帶著一種疲憊的真實感,“我不是想跟你羅列葉成龍做過什么,或者證明他是好人壞人。商場上的事,很多時候……身不由已,角度不同,看到的也不同。我說了,你也未必能完全理解,甚至可能會覺得我在詆毀他。”簡鑫蕊最后說得很艱難,也很誠懇,這是江朵朵沒想到的。
江朵朵眨了眨眼,有些意外表姐沒有直接“發(fā)難”,更沒有像以前那樣,說她和葉成龍不合適,江朵朵的心里早就準(zhǔn)備好了,而且預(yù)演了一百次,如果表姐再說自已和葉成龍不合適,自已如何應(yīng)對,沒想到表姐并沒說。
“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我,但一定要問你自已,想好了再回答我。”簡鑫蕊的目光專注而懇切,“當(dāng)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除去那些開心和心動,有沒有那么一些瞬間,哪怕只有一瞬,你感覺到一絲……不確定?或者,當(dāng)他談起未來、談起事業(yè)抱負(fù)的時候,你有沒有覺得,他描繪的那個藍(lán)圖里,‘你’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清晰的位置在哪里?是并肩作戰(zhàn)的伙伴,是分享一切的伴侶,還是……一個他需要妥善安置、甚至用來達(dá)成某個目標(biāo)的‘重要因素’?”
江朵朵愣住了。簡鑫蕊的問題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她原本只有甜蜜漣漪的心湖,激起了不一樣的波紋。她本能地想反駁,想說我當(dāng)然確定,但那些被忽略的細(xì)微感受——葉成龍偶爾深邃難辨的眼神,他對云晟往事不經(jīng)意間流露的執(zhí)念,甚至他對自已家庭背景那種過于“恰到好處”的尊重和興趣——忽然間變得清晰起來,帶著些許涼意。
“我……我不知道?!苯涠浯瓜卵劢?,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fù)钢嘲l(fā)邊緣。簡鑫蕊沒有劈頭蓋臉的指責(zé),反而這種引導(dǎo)式的提問,讓她無法再像刺猬一樣立刻豎起防御,連準(zhǔn)備好的那些說詞也派不到用場。
“沒關(guān)系,不需要現(xiàn)在就知道?!焙嗹稳锲鹕恚叩浇涠渖磉叄p輕攬了攬她的肩膀,動作帶著罕見的溫情,“愛情很美好,姐姐希望你享受這份美好。但我更希望我的妹妹,在享受的同時,腳下踩著的不是虛幻的云彩,而是能看清方向的實地。保護好自已,不僅僅是身體,還有你的心,你的感情,以及……你身后那些愛你的人,可能因你而被牽動的一切?!?/p>
她頓了頓,看著江朵朵懵懂又掙扎的神情,知道今天只能說到這里了。種子已經(jīng)埋下,澆水過猛反而可能淹死它。
“去湖邊走走吧,自已靜靜。”簡鑫蕊松開了手,語氣恢復(fù)了平時的淡然,“記住,無論你最后做出什么選擇,是基于你自已的看清和想清。而無論何時,只要你需要,我都在這里。”
江朵朵抬起頭,眼眶有些發(fā)紅,這次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一種混雜了感動、困惑和隱隱不安的復(fù)雜情緒。她默默地點了點頭,起身離開了書房,腳步不再輕快,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簡鑫蕊關(guān)上門,隔絕了走廊的光線。她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把那些殘酷真相咽回去,比說出來更需要克制。但她知道,對于此刻的江朵朵,留白比填滿更有效,引導(dǎo)比灌輸更重要。
剩下的,只能交給時間,以及葉成龍接下來可能會出現(xiàn)的舉動。她只希望,當(dāng)考驗真正來臨的那一天,朵朵今天心里埋下的那點疑問和警覺,能來得及破土而出,護她幾分周全。
窗外,南京的夜色包容著無數(shù)悲歡,也掩藏著各自的算計。簡鑫蕊知道,她與葉成龍的博弈,早已無聲無息地蔓延到了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包括她最想呵護的親情。這場仗,她必須贏,不僅要贏在商場上,也要贏在人心間。
簡鑫蕊知道,沈景萍已經(jīng)刑滿出獄,以沈景萍的性格,絕不會善罷甘休,但沈景萍在南京,沒有人脈,沒有經(jīng)濟來源,現(xiàn)在葉成龍和江朵朵打得火熱,以葉成龍的算計,覺得沈景萍已經(jīng)沒有什么利用價值,肯定會遠(yuǎn)離她,失去葉成龍的支持,沈景萍翻不起什么大浪。
簡鑫蕊比較擔(dān)心的是葉天陽出獄后,會動用一切手段報復(fù)她,好在鄭裕山手里,有足夠再把他送進大牢的證據(jù),葉成龍也曾在她面前保證過,葉天陽也不足為懼,現(xiàn)在最大的變數(shù)就在朵朵這邊,如果葉成龍能徹底改變,真心和朵朵相愛,也沒什么,就怕他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果然不出簡鑫蕊所料,江朵朵在與她談話后的第二天,就忍不住在電話里帶著幾分雀躍和釋然,向葉成龍“匯報”了這個“好消息”。
“成龍,你知道嗎?昨晚我姐找我談話了!她這次……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說我們不合適!”江朵朵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輕快得像只出籠的小鳥,“她就問了我?guī)讉€問題,讓我自已想清楚。我覺得……她可能有點松動了,或者至少,愿意給我空間,讓我自已選擇!”
電話那頭的葉成龍,在聽到消息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是一種混合了意料之中與審慎評估的復(fù)雜神色。他靠在自已寬敞辦公室的皮質(zhì)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繁華的南京城景上,聲音卻一如既往地溫柔體貼,甚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真的嗎?那太好了,朵朵。我知道簡總一直對我有些誤會,她能不再明確反對,說明她開始愿意更客觀地看待我們,也說明……她更尊重你的感受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真誠,“朵朵,這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會更努力,不讓你為難,也不辜負(fù)你對我的這份心意,更不會辜負(fù)我們的愛…”
掛斷電話后,葉成龍臉上的溫和笑意并未立刻消散,但眼底的溫度卻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量。他轉(zhuǎn)動座椅,面向室內(nèi),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光滑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