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很輕,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驚擾到什么脆弱的、珍貴的東西。他什么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明月,眼神里有復雜難言的情緒翻涌,也有一種緩慢沉淀下來的、沉甸甸的過往。
明月怔住了。
她抱著念念的手臂僵了僵,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她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看著他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溫柔,一瞬間,喉嚨像被堵住,幾乎要落下淚來。
但她忍住了。她輕輕吸了口氣,彎下腰,把念念遞到他懷里。
念念被換到陌生人懷里,小小的身體本能地僵了一下。她仰起小臉,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志生看,像是在辨認,又像是在思考。志生低頭看著她,那張稚嫩的小臉上,依稀有著明月的輪廓,也有著……或許也有著他自已都不知道的、屬于他的痕跡。
他緩緩在椅子上坐下,把念念穩穩地放在自已腿上,一只手輕輕環著她軟軟的小身子,另一只手拿起自已的筷子。
碗里的面是他剛吃了幾口的,筷子也是他用過的。他夾起幾根面條,低頭認真地吹了吹,怕燙著這孩子,又用自已的手背探了探碗邊的溫度,確認不燙了,才把面條小心翼翼地遞到念念嘴邊。
“吃吧。”他的聲音有些低,有些啞,卻意外地柔和,“不燙了。”
念念眨眨眼睛,看看面前的面條,又抬頭看看這個正認真喂自已的“叔叔”。她小小的腦袋瓜里,大概還搞不懂太多復雜的事。她只知道,這個人的懷抱有點陌生,但也挺暖和;這個人喂過來的面,聞起來好香。
她張開小嘴,“啊嗚”一口,把面條吃了進去,小嘴鼓鼓囊囊地嚼著,一雙大眼睛還不時的看一眼志生,又盯著碗里的面。
志生看著她吃進去的那一瞬間,胸口像是有什么東西被猛地擊中了。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奇異的感受——熱熱的,脹脹的,有些酸,又有些甜。他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吃得香噴噴的模樣,看著她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孩子……真好看。
像明月,似乎也有點像……像他自已。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他低下頭,又夾起一筷子面,依舊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喂給念念。這一次,他的動作自然了許多,那只環著念念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點,像是在確認什么,又像是在保護什么。
念念“啊嗚”又吃了一口,小臉上滿是滿足。她似乎也開始適應這個“叔叔”的懷抱了,小身子不再那么僵硬,反而往后靠了靠,軟軟地窩在他懷里,眼睛盯著碗里的面,小嘴還在吧嗒吧嗒地回味。
站在一旁的喬玉英,看著這一幕,淚水盈滿眼眶。她轉過臉去,不敢發出聲音,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寧靜。她看到兒子低垂的眉眼,看到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溫柔,也看到念念窩在他懷里吃得香甜的模樣——那是她的孫女,那是他的女兒。
李叔不知什么時候也走到了廚房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喬玉英的肩膀,遞給她一張紙巾。
而明月,就站在志生身后一步之遙的地方。
她看著他寬厚的背影,看著他低頭喂念念時微微彎下的脖頸,看著他那只護著念念的大手,眼淚終于再也忍不住,無聲地滑落下來。
她看到念念吃得開心,小腳丫在他腿上輕輕晃了晃;她看到志生低頭看著念念時,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連他自已可能都沒察覺的笑意。
她看到,那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由她親手筑起的墻,似乎正在這一刻,悄悄裂開了一道縫,而撬開這道縫的,竟然是女兒嘴里那軟軟的面條。
念念吃完了嘴里的面,小嘴又張開了,眼巴巴地看著碗,含糊地喊:“還要……面面……”
志生低頭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終于明顯了一些。他輕聲說:“好,再吃一口。”然后夾起面,又吹了吹,喂給她。
陽光從廚房的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他們父女身上,鍍上一層暖暖的光。
喬玉英忍不住的說:“志生,念念是你的女兒!”
正在喂面的志生抬起頭來,看著母親,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和習慣性的反駁:“媽,又來了,看我喂念念幾口面,你就說念念是我的女兒,這個女兒我可認不起,她的爸爸有錢有勢,不是普通百姓。”
他說完,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明月,目光里帶著一絲冷漠——他想讓明月開口,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冷靜而決絕地否定母親的話,告訴他這一切都是誤會,念念和他沒有關系。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明月臉上時,卻看到了從未見過的神情。
明月站在那里,淚水無聲地滑落,嘴唇微微顫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沙啞而清晰:“志生……念念她,確實是你的親生女兒。”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志生臉上的表情僵住了,那抹篤定一點點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茫然。他抱著念念的手微微收緊,又像是被燙到似的松了松,生怕弄疼了懷里這個軟軟的小人兒。他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念念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困惑地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叔叔?”
這一聲“叔叔”,像一根刺,狠狠扎進志生的心窩。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眼底翻涌起驚濤駭浪——震驚、懷疑、被欺騙的憤怒,還有某種無法言說的痛楚,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緩緩轉過頭,盯著明月,聲音低沉而壓抑,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你說什么?”
明月被他的眼神刺痛,卻無法躲避。她咬著唇,淚如雨下:“對不起……當年是我騙了你,我……我是故意的,離婚了,我想讓你徹底放下,減少你的痛苦,我以為這樣對大家都好……可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夠了!”志生猛地站起身,卻又立刻意識到念念還在懷里,不得不穩住身形。他深吸一口氣,把孩子輕輕放到地上,蹲下身摸了摸念念的頭,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嚇人:“念念乖,去奶奶那里。”
念念被他的情緒嚇到了,癟著小嘴,眼眶里蓄起淚花。喬玉英慌忙上前,一把抱起念念,退到一旁,心疼地拍著孫女的背,卻不敢出聲。
志生這才直起身,轉向明月。他的眼眶泛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蕭明月,夠了,你現在告訴我,她是我的女兒?明月,你怎么能……怎么能這樣?怎么能謊話一個接著一個?!”
明月被他逼得后退一步,臉上滿是淚痕和愧疚:“對不起……是我自私,是我愚蠢……我不該……”
“不該?”志生指著自已的胸口,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這里,被你騙了三年,你從懷上念念那天起,就明確的告訴過我,而且不止一次,說孩子與我無關,現在你突然告訴我念念是我的女兒,你想讓我怎么辦?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明月捂著臉,泣不成聲:“我沒有資格求你原諒……我只是不想再騙下去了,我不能再讓念念沒有爸爸……”
“爸爸?”志生笑了,笑聲里滿是悲涼,“你現在讓我怎么當她的爸爸?她認得我嗎?她接受我嗎?她剛才叫我叔叔!你以為告訴我真相,一切就能回到從前嗎?明月,我們真誠點好嗎,不要把我們僅剩的親情,都被謊言沖走。”
他轉過身,背對著明月,肩膀劇烈地抖動。廚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念念被嚇到的抽泣聲,和喬玉英低低的哄勸。
“志生,你連我的話都不相信?”喬玉英氣憤的問道。
“媽,你別說了!”志生痛苦的說。
良久,志生深吸一口氣,沒有回頭,聲音疲憊而低沉:“我需要冷靜一下。”他大步走向門口,拉開門,消失在眾人的視線里。
門重重地關上,震得人心頭一顫。
明月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溢出。喬玉英抱著念念,想說什么,卻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李叔默默走過去,把明月扶起來,輕聲道:“給他點時間吧……這么大的事,誰都需要時間。”
念念趴在奶奶肩上,懵懂地看著這一切,小手緊緊攥著那個彩色搖鈴,小聲嘟囔:“叔叔……走了……”
窗外,陽光依舊溫暖,可這屋里,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志生回到車上,他沒有立即啟動汽車,回想著明月的話,回憶著過去。
離婚前,他們是在努力的要孩子,明月沒有懷上,明月也去看過醫生,醫生告訴她,身體沒有什么,只需要好好調養,曹玉娟出事,為錢的事,明月是心力憔悴,他和明月也很少在一起,即使在一起,也是草草了事,不可能懷上孩子,孩子肯定是離婚后才有的,也不可能是自已的孩子,那蕭明月為什么這樣說呢?明知我不會相信!再說了,念念是不是我女兒,做個親子鑒定就好了,明月又為什么不提?
志生的腦子里很亂,如果念念真的是自已的女兒,那以前所有的事情,都是謊言,他和明月離婚的原因,也是建立在謊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