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肆拍完他那段“背景板乞丐”的戲份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半。
整場戲其實不長,主角被追殺的段落也就五分鐘。但問題在于,那位“耍大牌”的小愛豆何煊,狀態一直不對。
要么是走位錯了,要么是表情僵硬,要么是臺詞磕巴。每次導演喊“卡”,他都溫溫柔柔地鞠躬道歉,說“對不起大家,我再來一次”,態度好得讓人沒法發火。
可偏偏就是拍不好。
一場簡單的街頭奔跑戲,硬是拍了二十幾條。
王肆坐在他的道具箱上,從精神抖擻演到生無可戀,最后幾乎是用靈魂在扮演“麻木的乞丐”——因為他是真的麻木了。
收工時,他感覺自已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我嘞個去……”王肆癱在回程的車上,對著副駕駛的經紀人周姐哀嚎,“真是丑人多作怪,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我今天算是充分見識了什么叫‘溫柔的耍大牌’!”
周姐也累得夠嗆,揉了揉太陽穴:“其實他態度還行……”
“態度好有什么用?”王肆翻了個白眼,“效率低啊姐姐!一場戲拍五個小時,全組人陪著耗!他溫溫柔柔道歉,導演能說什么?只能說‘沒關系,我們再來’——然后繼續耗!”
他越想越氣:“我們這個劇組雖然小,但大家時間不是時間啊?燈光師明天早上還有另一個組要趕,場務大哥家里孩子發燒了想早點回去,結果呢?全被他一個人拖在這兒!”
王肆其實并不討厭“綠茶”性格的人——娛樂圈里什么人都有,只要不害人,各有各的生存之道。
但他討厭沒有職業素養的人。
更討厭明明沒有職業素養,還擺出一副“我很努力我很抱歉”的樣子,讓所有人都沒法指責他的人。
“他那個團,星曜少年團,很出名嗎?”王肆問。
周姐想了想:“不算吧。去年選秀出道,水花不大。何煊在里面人氣中等,長相……在娛樂圈也就是個清秀,算不上驚艷。”
“那他在裝什么大牌啊?”王肆不理解,“要演技沒演技,要流量沒流量,憑什么讓全組人等?”
周姐沉默了幾秒,壓低聲音:“聽說……背后有人。”
王肆皺了皺眉。
“背后有人”在娛樂圈通常就兩種意思:要么家世硬,要么金主硬。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圈內姓何的家族,好像沒有叫何煊的。
那剩下的可能就是……
“金主?”王肆挑眉。
“不清楚,”周姐搖頭,“只是聽說他資源不錯,雖然團不紅,但個人商務比隊友多。這次能塞進這個劇組演個有臺詞的角色,也是有人打了招呼。”
王肆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夜景,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何煊……
這個名字,他肯定在哪聽過。
不是在娛樂圈,是在別的什么地方。
而且,不是最近聽的,應該是更早以前……
王肆眉頭越皺越緊。
他肯定聽過。
但就是想不起來。
想了半天,沒結果。
王肆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干脆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來。
那邊傳來一個低沉、沙啞、明顯帶著被吵醒不悅的聲音,“王肆,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王肆下意識看了眼手機屏幕。
凌晨三點零五分。
“哈哈……”他干笑兩聲,“那不是……我檢查一下哥你的睡眠質量嘛。”
電話那頭,王妄的公寓里。
床頭燈被按亮,穿著深灰色絲綢睡衣的男人靠坐在床頭,額發有些凌亂,金絲眼鏡被隨手放在床頭柜上。他揉了揉眉心,語氣里滿是壓抑的火氣:
“有屁快放。”
“哥,”王肆開始滔滔不絕地抱怨,“你是不知道啊,我真是遇見了奇葩了呀!今天我那個破網劇,來了個小愛豆,叫何煊,你知道他多能拖嗎?
一場戲拍了二十幾條!全組人陪他到凌晨三點!裝的跟個什么似的,溫溫柔柔道歉,搞得好像我們全劇組都在欺負他……”
“說重點。”王妄打斷他。
他睡得好好的被吵醒,沒心情聽弟弟的吐槽。
王肆噎了一下,然后說:“重點就是,我好像在哪聽過‘何煊’這個名字,但忘了。哥,你聽說過嗎?何家有沒有這號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王妄在記憶里搜索“何煊”這個名字。
何家他當然知道——京城何家,老爺子是開國功勛之后,家族很有根基。但何家這一代的年輕一輩里,沒有叫何煊的。
何老爺子倒是有個養子,姓何,但那是老爺子戰友的遺孤,收養后改的姓,不算正經何家人。而且那個養子……
王妄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瞇了起來。
“孫家大小姐的前夫姓何。”他緩緩開口。
電話那頭的王肆愣了愣:“孫家?哪個孫家?”
“還能哪個?”王妄說,“孫惟樂他媽。”
王肆瞬間想起來了。
孫惟樂,他的發小,孫家這一代的獨苗,從小被寵得無法無天。孫家大小姐——也就是孫惟樂他媽——年輕時是京城有名的名媛,脾氣火爆,眼光也高,結果看上了何家老爺子那個養子。
那養子叫什么來著?何……何建國?還是何建軍?記不清了。
反正就是個普通名字。
“我想起來了!”王肆一拍大腿,“何家老爺子戰友的遺孤,收養后改了姓,當成兒子養。但后來好像發生了什么,老爺子并不喜歡這個養子,股份也沒給,在他成年后給了一筆錢就打發出去了。”
“對,”王妄接話,“那個養子后來入贅了孫家,和孫家大小姐結了婚。但結婚沒幾年,就被發現出軌。
孫家大小姐脾氣爆,但又礙于何家老爺子的面子——雖然老爺子不喜歡這個養子,但畢竟是名義上的兒子,不能真的弄死——所以直接離婚,把他趕出了孫家。”
王肆點頭:“他們之前簽了婚前協議,所以那個養子算得上是凈身出戶。我記得孫惟樂說過,他爸離婚后沒多久就病死了?”
“嗯,肝癌晚期。”王妄語氣平淡,“據說是在外面欠了賭債,又沒臉回何家要錢,郁郁而終。”
王肆消化著這些信息,突然,腦子里一根弦搭上了。
“等等……哥,那個養子出軌的對象,是不是……”
“對,”王妄肯定了他的猜測,“應該是何煊他媽,據說是在酒吧認識的。那個養子離婚前就和她生了孩子,就是何煊。”
“我艸!”王肆在車里直接罵了出來。
他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
他和孫惟樂是發小,孫惟樂小時候沒少跟他吐槽那個“不要臉的爸”和“小三生的野種”。雖然孫家大小姐嚴禁兒子在外面說這些家丑,但孫惟樂憋不住,偶爾會跟王肆倒苦水。
所以王肆才對“何煊”這個名字有印象。
“所以何煊就是那個小三的兒子?!”王肆震驚,“那他怎么進的娛樂圈?孫家沒打壓他?”
“為什么要打壓?”王妄反問,“孫家大小姐離婚后就沒再管過那對母子。對他們來說,那兩個人就像腳下的螞蟻,不值得浪費精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何煊進娛樂圈,恐怕也不是憑自已的本事。”
王肆懂了。
“金主?”
“很可能。”王妄說,“何家老爺子雖然不喜歡那個養子,但畢竟是自已名義上的兒子。養子死了,留下個孫子,老爺子可能暗中給了點關照——至少不會讓人欺負他。”
“但也僅限于此了,”王妄聲音冷淡,“何家不會公開承認他,孫家更不會。他在娛樂圈能混成什么樣,看他自已的造化。”
王肆掛了電話,靠在車座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覺得“何煊”這名字耳熟。
怪不得一個不紅的小愛豆,敢在劇組耍大牌。
倒是那個金主是誰啊?
“嘖,”王肆搖了搖頭,“真是……狗血劇照進現實。”
周姐從后視鏡看他:“問清楚了?”
“清楚了,”王肆擺擺手,“不過跟我們沒關系。反正我以后也不想再跟他在一個劇組了。”
周姐笑了笑,沒說話。
車子駛入王肆住的小區——一個安保嚴格的高檔公寓。王妄給他買的房子,說是“離公司近”,其實就是不想讓弟弟住得太寒酸。
王肆下車,跟周姐道了晚安,拖著疲憊的身體上樓。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又想起何煊那張清秀的臉。
小三的兒子……
在劇組溫溫柔柔道歉的樣子……
“關我屁事。”王肆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
他現在只想睡覺。
至于何煊背后的故事,娛樂圈的潛規則,何家和孫家的恩怨……
都不重要。
他現在是個快樂的十八線小演員,只想拍完戲收工,然后找他哥要跑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