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臥室里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沈敘昭洗完澡,穿著柔軟的淺灰色絲綢睡衣窩在溫疏明懷里,銀白色的長發散落,像鋪開了一匹上好的綢緞。
他正拿著手機刷短視頻——內容是“如何給馬梳毛”,因為他已經在期待明天星星來家里了。
溫疏明靠在床頭,一只手攬著他,另一只手拿著平板處理工作郵件,金色的豎瞳在屏幕光線下顯得專注而深邃。
氣氛溫馨得像一幅畫。
但很快,這幅畫就被打破了。
溫疏明的手機響了。
他皺了皺眉,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林燼。
他接通電話:“什么事。”
電話那頭,林燼的聲音傳來,帶著少見的遲疑:
“溫總,白銜和他舅舅巫啟明來了,說想見沈少爺……道歉。另外,他們還帶了一個人——叫曇謁,是京城西郊一座寺廟的僧人。”
溫疏明的瞳孔瞬間收縮。
那雙金色的豎瞳里,原本的溫柔和慵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野獸般的警惕。
“曇謁……”他低聲重復這個名字,語氣里帶著一種沈敘昭從未聽過的復雜情緒。
像是……忌憚,又像是……某種久遠記憶被喚醒的凝重。
沈敘昭察覺到他的異常,抬起頭,淺金色的眼睛里寫滿疑惑:
“怎么了?”
溫疏明掛斷電話,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收緊手臂,把沈敘昭往懷里帶了帶,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親:
“那個白銜……想跟你道歉。他說他被臟東西附身了,今天在山莊的異常行為不是故意的。”
沈敘昭:“……啊?”
他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臟東西?
附身?
這都什么跟什么?
溫疏明頓了頓,補充道:
“他們還帶了一個和尚,想見你。”
沈敘昭:“……???”
Excuse me?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信息量砸懵了。
什么叫被附身了?
還有個和尚想見他?
等等——
沈敘昭突然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他和溫疏明都是龍。
雖然現在是人形,但本質是西方神話里那種帶翅膀、會噴火、體型巨大的龍。
而和尚……是干什么的?
降妖除魔的啊!
電視劇里,和尚見到妖怪,不都是念經、灑水、貼符、然后收進缽盂里嗎?!
這個和尚……不會是來收他們的吧?!
沈敘昭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抓住溫疏明的睡衣,聲音有點抖:
“溫疏明……那個和尚……是不是來……”
“不是。”
溫疏明打斷他,語氣肯定。
他看著沈敘昭那雙寫滿慌張的淺金色眼睛,心里軟了一下,又親了親他的額頭:
“那個和尚不是人類。我很多年前和他見過一面,他不會跟我動手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
“他算是個‘熟人’。”
沈敘昭稍微松了口氣,但還是很茫然:
“那……他為什么要見我?”
溫疏明搖頭:“不清楚。但應該沒有惡意。”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小家伙,問道:
“寶貝,你想見他們嗎?不想見的話,我讓林燼把他們打發走。”
沈敘昭咬著嘴唇,糾結了。
當代大學生的好奇心,比宿舍樓下流浪貓的胃容量還深不可測。
小到能花三小時研究奶茶蓋上的哲學語錄(“你是我的三分甜”到底是什么意思?),大到敢在畢業論文致謝里召喚外星文明。
現在,一個被“臟東西”附身過的學長,和一個“不是人類”的和尚,深夜來訪,說要見他……
就像被貓爪子撓了一樣,癢得不行。
沈敘昭糾結了三秒,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抬起頭:
“見!”
他想知道,那個白銜到底怎么回事。
也想看看……那個“不是人類”的和尚,長什么樣。
溫疏明看著他這副又害怕又好奇的樣子,失笑。
他揉了揉沈敘昭的頭發:
“那我們去客廳等他們。”
沈敘昭點頭,準備從床上爬起來。
但溫疏明沒松手。
他低頭,看著沈敘昭身上那件淺灰色的絲綢睡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白皙的鎖骨和上面幾個曖昧的紅痕。睡衣很寬松,但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和流暢的肩背線條。
因為剛洗完澡,皮膚還泛著淡淡的粉色,整個人看起來……誘人得過分。
溫疏明眼神暗了暗。
占有欲作祟。
他不想讓這副樣子的小家伙被任何人看到。
“我們換身衣服。”溫疏明說著,抱著沈敘昭下了床,走到衣帽間。
他給沈敘昭挑了一套簡單的家居服,白色長袖T恤,淺灰色休閑褲,布料柔軟,款式寬松,但能把該遮的地方都遮得嚴嚴實實。
然后親自幫他換。
動作很溫柔,但眼神里的警惕,一直沒有放下過。
沈敘昭任由他擺布,腦子里還在想那個和尚的事。
“溫疏明,”他小聲問,“你以前……怎么認識那個和尚的?”
溫疏明幫他扣好最后一顆扣子,沉默了幾秒。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溫疏明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久遠的回憶,“我剛離開龍巢,在人類世界游歷。”
“龍族自遠古時期以來,一直待在次空間里,不參與人類世界的興衰往復。外面世界的存亡,與我們無關。”
他頓了頓,繼續說:
“那時候,我在東海之濱,遇到了一場……‘變故’。”
沈敘昭抬頭看他。
溫疏明的眼神有些悠遠,他依然記得那一天。
夜的海像一塊被撕碎的墨玉,在閃電的鞭打下翻出蒼白的骨殖。
斷尾的人魚就坐在最高的礁石上,腰腹以下本該是流線型銀鱗的地方,此刻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帶著碎骨的斷口,濃稠的暗色正順著嶙峋石紋往下滲,與浪沫混成鐵銹味的泡沫。
他的長發被半干的血漿黏結成綹,海風扯不動它,只發出枯草般的颯響。可他卻在笑。
那笑聲從胸腔最深處炸開,像海底火山崩裂時第一聲悶吼,尖銳、嘶啞、又拖著長長的、血淋淋的尾音。
海面上正在成形的龍卷風在這笑聲中僵滯,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一道已經撲向懸崖的數百米巨浪,竟硬生生在他抬眼的剎那逆向坍縮,碎成漫天倒流的、閃爍死光的雨。
他在毀滅的旋渦中心笑著,嘴角咧開的弧度鋒利得能割破夜色,可那雙映不出星辰的瞳孔里,卻翻滾著比深海溝更冷的空洞。
那不是勝利的笑,是王座坍塌、族群盡滅后,最后幸存的神祇在用崩壞的方式,嘲弄命運,也焚燒自已。
直到某個瞬間,他的笑聲突兀地一收。
目光穿過暴風雨,與天空中那道沉默的視線相撞。
只一眼。
溫疏明的瞳孔里,便倒映出了萬千人魚骸骨在深海筑成的墳冢、擱淺在夕陽里枯死的幼崽、還有眼前這條新生的孤王用最后尾鰭攪動起的、席卷天地的血色挽歌。
那不是恨,也不是怒,而是整個文明赴死后,淬煉出的、龐大到令人失語的悲涼和一片……死寂的空洞。
風暴仍在呼嘯,可寂靜已經降臨。
溫疏明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
那雙金色的豎瞳里,映著窗外的月光,也映著幾百年前的畫面。
“我當時剛離開龍巢,雖然強大,但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爭斗上。”
沈敘昭聽得屏住了呼吸。
“后來呢?”他小聲問。
“后來,我就離開了。”溫疏明說,“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第二次見面,是在幾十年后。”
“在一座寺廟里。”
“他穿著一身袈裟,手里拿著掃帚,在掃院子里的落葉。”
“眼神平靜,和之前那個樣子……判若兩人。”
“所以我們當時對視了一眼,然后默契地達成了統一。”
“井水不犯河水。”
“之后再也沒有見過面。”
沈敘昭眨了眨眼:“所以……他現在是和尚?”
“嗯,”溫疏明點頭,“至少表面上是。”
他低頭看著沈敘昭:
“他今天突然要見你……我不知道原因。但既然來了,就見一面吧。”
“有我在,不會讓你有事的。”
沈敘昭用力點頭,抱住他的腰:
“嗯!”
兩人換好衣服,走出臥室。
下樓時,沈敘昭腦子里還在回旋著剛才溫疏明描述的畫面。
他握緊了溫疏明的手。
突然覺得……
這個世界,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也危險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