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鈺走進錄制現場的時候,心里其實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戒備。
倒不是他怕什么,他一個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十五年的老油條,什么場面沒見過?只是經紀人那句“他要是湊上來你還能給他好臉色”一直在腦子里轉悠,讓他莫名有點煩。
煩的不是何煊這個人,而是這種需要“戒備”的狀態。
但何煊沒有。
元鈺剛在嘉賓席坐下,余光就瞥見一個身影走過來。他下意識繃緊了表情,準備好了一個禮貌但疏離的點頭。
“元老師好。”何煊站在他面前,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久仰您大名,今天能同臺很榮幸。”
元鈺愣了一秒。
這態度……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娛樂圈的晚輩見到前輩,要么熱情得像見了親爹,恨不得當場認干親;要么戰戰兢兢話都說不利索,生怕說錯一個字被截圖發網上。何煊這種“恰到好處的恭敬”,反而讓人挑不出毛病。
“嗯,你好。”元鈺點點頭,表情管理無懈可擊。
何煊又朝他笑了笑,然后轉身回到自已的位置,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個位置,如果不是特意去找,鏡頭都掃不到那種。
元鈺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下意識看向其他幾位嘉賓。
女主持人師晴正和旁邊的嘉賓低聲交談,察覺到元鈺的目光,抬頭看了過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秒,師晴微微挑了挑眉,那意思是:你也覺得不對勁?
元鈺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
但兩人誰都沒說什么。
大家都是聰明人。何煊既然沒惹到他們身上,他們也不會主動去招惹他。圈子里混了這么多年,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心里都門兒清。
節目錄制正式開始。
何煊全程規規矩矩,該鼓掌時鼓掌,該笑時笑,該接話時接話,絕不多說一個字,也絕不搶任何一個鏡頭。他甚至主動幫旁邊的年輕嘉賓遞話筒,那種“順手的小忙”,自然得像是做了幾百遍。
年輕嘉賓受寵若驚,連聲道謝。
元鈺坐在主咖位上,余光一直若有若無地注意著何煊。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讓他心里發毛。
一個在圈子里名聲爛成這樣的人,突然變得這么“懂事”,要么是終于開竅了,要么是……
節目進行到一半,進入游戲環節。嘉賓們需要分成兩組進行對抗,何煊被分到了元鈺的對立面。
游戲本身沒什么難度,就是那種綜藝常見的“你比我猜”。何煊負責比劃,他的隊友負責猜。
“第一個詞,”主持人念題卡,“金雞獨立。”
何煊立刻單腳站立,雙手做出翅膀撲騰的樣子,表情認真得像在參加奧運會。
隊友秒答:“金雞獨立!”
“第二個,對牛彈琴。”
何煊先指了指自已,做了個牛叫的口型,然后做出彈琴的動作。
隊友:“……對牛彈琴?”
“正確!”
現場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就在這時,一絲黑色的霧氣。
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像一縷煙,從何煊身上升起,慢悠悠地飄向旁邊的嘉賓——那個剛才被何煊幫忙遞話筒的年輕人。
黑氣觸碰到年輕人的瞬間,無聲無息地融了進去。
年輕人毫無察覺,還在笑著看臺上的比劃。
元鈺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眨了眨眼,再看過去時什么都沒有了。何煊還在認真地比劃著下一個詞,身上干干凈凈,沒有任何異常。
看錯了?
元鈺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最近趕了幾個通告,身體有點累。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向舞臺。
節目錄完已經是晚上九點。
嘉賓們互相道別,各自離開。何煊依然是那副規規矩矩的樣子,和每個人鞠躬告別,然后低調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元鈺回到休息室,剛坐下沒兩分鐘,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師晴走了進來。
她今年四十出頭,是元鈺在中國傳媒大學的學姐,兩人認識快二十年了。在這個圈子里,能真正稱得上“朋友”的人不多,師晴算一個。
“學姐?”元鈺有些意外,“怎么還沒走?”
師晴在沙發上坐下,表情有點微妙。
“想跟你說點事。”她頓了頓,“關于那個何煊的。”
元鈺的眉頭微微皺起:“怎么了?”
師晴沉默了兩秒,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還記得上次那個宴會嗎?”她問。
元鈺點點頭,當然記得。那次宴會鬧得挺大,聽說原潤何煊和那個叫尉遲彥的把盛家的宴會攪得亂七八糟,可惜他當時不在。
“何煊當時也在。”師晴說,“就是跟著那個原潤一起離開的。”
元鈺挑眉:“所以?”
“所以……”師晴的表情更微妙了,“我當時也在場。我親眼看見他離開時的樣子。”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跟今天完全不一樣。”
元鈺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那時候的何煊,”師晴回憶著,“怎么說呢……很狼狽。被尉遲彥當眾羞辱,又被那個原潤拉著離開,臉色慘白,眼睛紅紅的,但眼里的憎恨藏都藏不住。”
她看向元鈺:“但今天你看見他了嗎?”
元鈺沒說話。
他當然看見了。何煊今天的樣子從容,得體,甚至可以說是“游刃有余”。那種感覺不像一個剛在圈子里摸爬滾打一年半的新人,反而像……
像什么?
像換了個人。
“你覺得不對勁?”元鈺問。
師晴點點頭:“但我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可能……”她想了想,“可能是他經歷了那么多事,終于學乖了?”
元鈺沉默。
他想起剛才看見的那一絲黑氣。那么淡,那么快,他甚至不敢確定自已是不是真的看見了。
“也許吧。”他最終說,語氣放輕了些,“這個圈子,吃了虧能長教訓的人不多。他要是真能改,也算是好事。”
師晴嘆了口氣:“也是。”
兩人又聊了幾句別的,師晴起身告辭。
“你明天還有通告吧?”她走到門口,回頭問,“早點回去休息。”
元鈺點點頭:“學姐也早點回去。”
門關上。
休息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元鈺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司機應該已經在樓下等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休息室。
……
二十分鐘后。
保姆車平穩地行駛在城市的夜色中。
元鈺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假寐。腦子里卻還在轉著師晴說的那些話,那個狼狽的何煊,這個得體的何煊,還有那縷若有若無的黑氣。
可能真是看錯了。
他這樣想著,意識漸漸模糊。
突然——
司機一聲驚呼。
元鈺猛地睜開眼,只看見一片刺目的白光迎面撞來。
轟!
巨大的撞擊聲撕裂了夜的寧靜。
保姆車被撞得連續翻滾,玻璃碎裂,金屬扭曲,刺耳的摩擦聲像瀕死的哀嚎。
元鈺只來得及護住頭部,就失去了意識。
……
第二天。
某酒店房間里,電視正播放著午間新聞。
“據悉,著名影帝元鈺昨晚在回家的路上遭遇嚴重車禍。據目擊者稱,一輛失控的貨車闖紅燈撞上了元鈺乘坐的保姆車。元鈺傷勢嚴重,目前已送往醫院搶救……”
畫面切換到醫院門口,記者們蜂擁而至,護士和保安努力維持秩序。
“……據知情人士透露,元鈺顱內出血嚴重,目前已進行緊急手術。但情況仍不容樂觀,醫生表示,元鈺很有可能……成為植物人。”
電視里的聲音還在繼續,但沙發上的人已經不再看了。
何煊關掉電視,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張只能算“耐看”的臉上,此刻掛著一個詭異的笑容。
不是得意,不是興奮,甚至不是任何人類該有的表情。像是某種……完成了任務的滿足。
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那雙眼睛里燃燒。
何煊伸出手,看著自已的掌心。一縷極淡的黑色霧氣從指間升起,纏繞、盤旋、然后消散在空氣中。
“一個。”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他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的城市,笑容更深了。
“還差六個。”
……
醫院里,急救室的燈還亮著。
師晴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緊緊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她旁邊坐著幾個連夜趕來的圈內好友,還有元鈺的經紀人,那個昨天還在休息室里刷手機的中年男人,此刻滿臉憔悴,一言不發。
“會沒事的。”有人低聲安慰。
師晴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閉眼的瞬間,一縷極淡的黑氣從她身上飄起,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像是某種標記,完成了它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