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沙發已經換了。
原來的那張——見證過無數不可描述場面的那張——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全新的、同款不同色的淺灰色沙發。
看起來一模一樣,但坐上去還帶著新家具特有的、淡淡的皮革味。
沈敘昭窩在這張新沙發里,窩在溫疏明懷里。
他整個人都是軟綿綿的,像是被抽走了骨頭,只能靠著身后那個溫暖的胸膛才能勉強坐直。脖子上還有幾個淺淺的牙印,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電視里正放著綜藝節目。嘉賓們在臺上嘻嘻哈哈,做游戲,講笑話,笑聲一陣一陣地往外冒。
沈敘昭盯著屏幕,眼皮卻越來越重。
他打了個哈欠。
那雙漂亮的淺金色眼睛里,還帶著沒散盡的倦意。睫毛濕漉漉的,是剛才不小心流出來的生理性眼淚,眼尾微微泛紅,是被欺負狠了之后留下的痕跡。
溫疏明一只手攬著他的腰,把他固定在懷里,另一只手拿著幾份資料,正認真地看著。
那些資料是林燼下午送來的——關于最近出事的幾個明星,關于他們的人際關系、行程軌跡、以及一切可能有關的線索。
既然答應了幫他的寶貝查這些事,他肯定會用心。
當然——
也是為了更好地要后續的“尾款”。
溫疏明的眼里劃過一絲暗芒。
他低下頭把下巴擱在沈敘昭的發頂上,忍不住蹭了蹭。
軟軟的,香香的,是他家寶寶的味道。
沈敘昭被蹭得有點癢,縮了縮脖子,發出一聲含糊的抗議。
溫疏明低低地笑了一聲,沒再動,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電視里的綜藝還在繼續。
沈敘昭迷迷糊糊地看著,突然想起什么。
“溫疏明。”他開口,聲音還帶著點沒睡醒的軟糯。
“嗯?”
“你的父親和爸爸……是什么樣的啊?”
溫疏明拿著資料的手頓住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沈敘昭沒等到回答,有些疑惑地轉過頭。
然后他看到了溫疏明的表情。
那張總是從容淡定的臉上,此刻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僵硬。嘴唇微微抿著,金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沈敘昭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然后他突然反應過來。
失落時代。
溫疏明經歷過失落時代。
他的父親和爸爸……
沈敘昭心里一緊,不由得懊惱起來。
自已怎么回事?怎么問這個?這不是戳人傷疤嗎?
“對不起……”他趕緊說,轉身攬住溫疏明的脖子,湊上去親了親他的嘴角,“我剛剛沒反應過來,我……”
溫疏明沒有讓他說完。
他伸手按住沈敘昭的后頸,把他按向自已,然后低頭把這個吻加深了。
那個吻很溫柔,也很漫長。
像是在確認什么,又像是在安撫什么。
等溫疏明終于放開他的時候,沈敘昭已經被親得七葷八素,眼睛更濕了,臉也紅了。
溫疏明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眸子里盛滿了溫柔。
“乖乖,”他說,聲音很低,很真誠,“你永遠不用跟我說抱歉。”
他頓了頓。
“我只是……沒想好怎么開口。”
沈敘昭眨了眨眼。
溫疏明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頸窩。
那個動作帶著一點依賴,像是大型犬在尋求主人的安撫。沈敘昭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腦勺。
溫疏明在他頸窩里蹭了蹭,然后緩緩開口。
……
他的巨龍父親和亞龍爸爸都很溫柔。
溫疏明曾經也是在愛里長大的孩子。
他的黑色鱗片來源于父親。父親是黑龍,不受族群里其他龍的喜歡——黑色的鱗片太晦暗,不祥又陰沉,沒有龍愿意靠近他。
但爸爸還是嫁給了他。
爸爸是藍色的亞龍,在龍巢里被無數巨龍追求過,卻偏偏選了這個不受待見的黑龍。別的龍不理解,爸爸只是笑,說“你們不懂”。
小溫疏明不懂那些。
他只知道,爸爸的懷抱很溫暖,父親的尾巴很好玩。
小時候,他總是喜歡窩在爸爸懷里,被那條漂亮的大尾巴圈著,暖洋洋的,舒服得想睡覺。
有一次,他童言無忌,問爸爸:
“爸爸,父親這么丑,為什么你要嫁給他啊?”
話音剛落,他就看見父親的臉黑了。
本來就黑,現在更黑了。
父親的大尾巴“啪”地甩過來,但沒打著,被爸爸的尾巴擋住了。
“我看這小子純粹是欠揍。”父親咬牙切齒。
爸爸忍俊不禁,一邊用尾巴安撫瞬間炸毛的父親,一邊低下頭,用腦袋蹭了蹭自已唯一的寶貝。
是的,唯一。
因為生他的時候,那個場面嚇到父親了。
他繼承了父親的身量,比尋常龍蛋大了一圈。爸爸疼了好幾天,父親在巢穴外面轉了三天的圈,把地都磨出了幾道溝。
從那以后,父親死活不讓爸爸再生第二次。
“我們有一只龍崽就夠了。”父親說著,語氣不容置疑。
爸爸笑他小題大做,但也沒再堅持。
小溫疏明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父親和爸爸都很愛他。
那天他問完那個問題,爸爸沒有生氣,只是溫柔地把他摟進懷里。
“因為你的父親,”爸爸說著,看著不遠處那個還在生悶氣的黑色身影,“又有擔當,又溫柔。”
父親聽到了,黑色的鱗片泛起一絲暗紅。
他轉身用大腦袋蹭了蹭爸爸,蹭得爸爸一個踉蹌。
爸爸笑著推開他,示意自已還在跟寶寶說話。然后低下頭,對著小溫疏明說:
“或許在其他龍眼中,你的父親是丑陋的。”
他頓了頓,眼睛彎起來。
“但在我眼里,他比任何龍都要帥氣。”
父親不蹭了。
他愣在那里,金色的眼睛里全是爸爸的倒影。
然后他低下頭,用腦袋蹭了蹭爸爸,又蹭了蹭小溫疏明。
父親抱著爸爸。
爸爸抱著小溫疏明。
他們蜷縮在當時溫暖的巢穴里,龍巢特有的溫熱氣息包裹著他們,像這世上最安全的港灣。
一家三口。
他蜷在最中間——骨血還沒學會撐起天空,以為這團火能燃盡永恒。
那是溫疏明最幸福的童年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