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父親和爸爸沒有好的結局。
失落時代來了。
那不是什么天災,是比天災更可怕的東西——精神力污染像瘟疫一樣在龍族中蔓延。
父親每天都要在巢穴外迎戰那些失控的巨龍。
那是他們的家,是父親用爪牙一點點鑿出來的洞穴,是爸爸用尾巴一點點鋪平的巢床。父親不許任何龍踏進這里一步。
每當戰斗的咆哮聲響起,爸爸都會把溫疏明護在身下。
他用自已的身體環成一個圈,把幼崽嚴嚴實實地裹在最中間。那條曾經柔軟地圈著小溫疏明玩耍的尾巴,此刻繃得像一根弦,把他纏得緊緊的,緊到幾乎透不過氣。
但小溫疏明不哭。
他趴在爸爸懷里,聽著巢穴外傳來的撞擊聲、怒吼聲、還有利爪撕開鱗片的聲音。整個洞穴都在震動,碎石從頂上簌簌落下,砸在爸爸身上。
爸爸一動不動。
他只是低下頭,輕輕蹭著溫疏明的腦袋。
“乖。”他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他睡覺,“不怕。”
溫疏明真的很乖,很省心,從來不在這時候哭鬧。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爸爸。
爸爸的眼睛是銀白色的,平時那雙眼睛總是溫柔地笑著,像融化的月光。
可現在,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恐懼。
爸爸,你在發抖啊。
小溫疏明沒有說出來。他只是往爸爸懷里縮了縮,把臉埋進那片藍色的鱗片里。
爸爸的體溫很高,像一個小太陽。
但他在發抖。
每一次巢穴外的撞擊聲響起,爸爸的身體就會抖一下。每一次失控巨龍的咆哮傳來,爸爸的心跳就會漏一拍。
他在等。
等那扇用巨石封住的巢穴入口被推開,走進來的是誰。
是父親,還是……
終于,巨石被推開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踉蹌著走進來,渾身是血。
是父親。
他金色的眼睛依然明亮,拖著一條受傷的后腿,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們。血從他的傷口里流出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但他回來了。
爸爸的尾巴松開了。他沖過去,用自已的身體接住搖搖欲墜的父親。兩條龍纏在一起,藍色的鱗片和黑色的鱗片交疊,血染紅了爸爸的腹部。
小溫疏明也從角落里爬出來,踉踉蹌蹌地跑過去,用自已小小的腦袋蹭著父親垂下來的尾巴。
父親低下頭,舔了舔他的腦袋。
“沒事。”父親說,聲音沙啞但堅定,“父親是最厲害的。”
只要父親回來,一切就都好。
……
但父親雖然強大,也會疲憊。
那一天來了。
巢穴外的戰斗持續了太久太久。咆哮聲一陣接著一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激烈。爸爸把小溫疏明護在身下,尾巴纏得死緊,整個龍都在發抖。
然后,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可怕。
爸爸的呼吸停了。
小溫疏明感覺到爸爸的身體在顫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厲害。他抬起頭,看見爸爸正盯著巢穴入口的方向。
巨石沒有被推開。
但有什么東西,從巨石的縫隙里滲了進來。
是血。
爸爸發出一聲凄厲的哀鳴,松開溫疏明,瘋狂地扒開巨石。
然后他僵住了。
小溫疏明從爸爸身后探出腦袋,看見了那一幕。
父親在巢穴外。
他的身體殘破不堪,黑色的鱗片被撕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軀體。血還在流,在地上蜿蜒成一條條殘酷的河流。
但他依然是站著的姿態。
哪怕已經倒下,他依然張著巨大的雙翼,像一面黑色的盾牌,擋在巢穴入口前。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金色的瞳孔已經冰冷,卻依然望著巢穴的方向。
仿佛殘魂仍在……
仍在保護自已的伴侶和幼崽。
小溫疏明張了張嘴,想叫“父親”。
但發不出聲音。
那是他第一次理解死亡。
死亡就是——
父親再也不會舔他的腦袋了。
再也不會用大尾巴蹭他了。
爸爸沖了出去。
他撲在父親身上,用舌頭舔著那些致命的傷口,用尾巴纏住父親冰涼的軀體,發出一聲聲絕望的哀嚎。藍色的鱗片上沾滿了血,分不清是父親的,還是他自已的。
小溫疏明也想沖出去。
但他剛邁出一步,就看見幾道巨大的身影從天而降。
三條巨龍。
他們的眼睛是猩紅的,理智早已被污染吞噬。
其中一條褐色的巨龍抬起后腿,狠狠一踹。
父親的尸體翻滾出去,撞在巖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那雙一直望著巢穴方向的眼睛,終于轉開了。
轉到了小溫疏明身上。
四目相對。
那雙金色的眼睛空洞洞的,像兩顆蒙塵的寶石。但它們依然睜著,依然望著——
望著他們的幼崽。
小溫疏明站在那里,看著父親的眼睛。
那一刻,有什么東西在他心里裂開了。
爸爸的哀嚎變成了咆哮。
平時柔弱的亞龍此刻弓起身體,露出獠牙,對著那三條失控的巨龍發出嘶吼。他擋在巢穴入口前,用自已的身體護住身后的幼崽。
銀白色的鱗片豎了起來,尾巴繃得像一根鐵鞭。
他敵不過那些巨龍。
褐色的巨龍注意到了小溫疏明。
那雙猩紅的眼睛掃過來,落在那個小小的黑色身影上。然后他伸出爪子,在爸爸的嘶吼聲中,一把將小溫疏明從巢穴里撈了出來。
“不!”
爸爸拼命掙扎,用牙齒咬,用爪子抓,用尾巴抽。但另一條綠色的巨龍壓了上來,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小溫疏明被褐色的爪子攥著,懸在半空。
他認得這條龍。
褐色的,鱗片同樣暗沉,和父親一樣不受龍族待見。有一次父親和爸爸帶他出去玩,在龍巢外的樹林里,他看見這條褐色的巨龍躲在樹后,看著他們一家三口。
那眼神他當時不懂。
現在也不懂。
但此刻,那雙猩紅的眼睛正盯著他。
被污染折磨得瘋狂的眼眸里,燃燒著某種扭曲的、讓人戰栗的光。
小溫疏明拍打著稚嫩的翅膀,張開小小的嘴,用剛長出來的乳牙去咬那只攥著他的爪子。
但他連鱗片都咬不破。
爸爸的哀嚎從身后傳來。
“放過他!求求你,唔,放過他!”
褐色的巨龍充耳不聞。
他把小溫疏明舉高,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砰!
小溫疏明發出痛苦的叫聲,身體蜷縮起來。小小的鱗片上裂開了幾道細紋,血從縫隙里滲出來。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動不了。
太疼了。
褐色的巨龍走過來,抬起一只爪子踩在他身上。
那只爪子那么大,能把他的整個身體都覆蓋住。微微用力,小溫疏明就聽見自已的骨頭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疼得眼前發黑,但還是拼命抬起頭,看向爸爸。
爸爸被壓在地上,銀白色的鱗片上全是血。他看見那只爪子踩在自已幼崽身上,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不要!求求你!”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沙啞得不像樣子,“讓我做什么都行!求你……放過他。”
褐色的巨龍低下頭,看了看那只被他踩著的幼崽,又看了看那個被壓在地上的漂亮亞龍。
他的眼里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東西。
爪子抬起來。
又作勢要壓下去。
爸爸的哀求聲更凄厲了。
小溫疏明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他只記得自已被褐色的爪子隨意地提起來,像扔一塊破布一樣,丟到了巢穴的角落。
他的額頭破了,血流下來,滑過眼角,把整個世界都染上了一層血色。
透過那層血色,他看見——
褐色的巨龍走向爸爸。
那條綠色的巨龍退開。褐色的巨龍低下頭,第一個壓在了爸爸身上。
爸爸沒有反抗。
他不再掙扎,不再咆哮,不再哀求。
只是躺在那里,銀白色的鱗片上全是血,全是泥土,他的眼睛睜著,卻好像什么都看不見了。
失控的巨龍動作不可避免的粗暴。
爸爸的后頸被咬得血肉模糊。
他發出絕望的哀嚎,像是被撕裂的靈魂發出的最后回響。
那雙銀白色的眼睛轉過來。
隔著血色的視野,隔著滿地的狼藉,隔著那三條瘋狂的身影——
看著角落里那個小小的幼崽。
他的嘴唇動了動。
無聲地說:
【寶貝……】
【求你……】
【別看。】
眼淚順著爸爸的眼尾滑落,混進血里,分不清是什么顏色。
那是溫疏明最后看到的畫面。
他的眼睛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