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為了威脅爸爸不讓他自殺,那三只巨龍沒有殺溫疏明。
幼崽被隨意地扔在巢穴角落,脖頸上套著一根粗糙的鐵鏈。那鏈子是從哪里來的,溫疏明不知道,只知道它很重,重得他幾乎抬不起頭。鐵鏈的另一端釘死在巖壁上,長度只夠他走幾步。
剛好能看見爸爸。
剛好什么都看得見。
他們堂而皇之地占據了父親和爸爸的愛巢。
那上面還殘留著父親的氣息,還沾著爸爸的鱗片。但現在,那些氣息被更濃烈、更腥臭的味道覆蓋了。
亞龍的體力本就不及巨龍,更別說是三只。
每一天,每一夜,對爸爸來說都是無休無止的折磨。
溫疏明蜷縮在角落里,用兩只小小的前爪捂住眼睛,但那些聲音還是會鉆進耳朵里。爸爸的哀嚎,巨龍的咆哮,還有那些他聽不懂、卻本能感到恐懼的動靜。
他不敢看。
但他忍不住要看。
透過爪子的縫隙,他看見他的尾巴無力地垂著,看見他的眼睛望著某個方向。
那雙眼睛已經沒有了從前的溫柔。
只有空洞和痛苦。
還有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光。
那道光,每次掃過角落里那個小小的黑色身影時,會亮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像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每天只有一小段時間,爸爸是清醒的。
那通常是在巨龍們饜足之后,沉沉睡去之時。爸爸會強撐起傷痕累累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從那堆暗色的軀體下爬出來。他的動作很慢,很輕,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藍色的鱗片上全是裂痕,有的還在滲血。后頸那塊被咬得最狠,血肉模糊,能看見下面粉色的嫩肉。
但他還是爬過來了。
爬到溫疏明身邊。
然后他會低下頭,用舌尖輕輕舔過溫疏明的腦袋。就像從前那樣,就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那樣。
“沒事……寶貝。”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不怕。”
溫疏明不說話。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爸爸。
爸爸的眼睛里噙著淚,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溫疏明臉上。溫熱的一滴,和爸爸的舌頭一樣暖。
“爸爸……”小溫疏明開口,聲音細細的,“疼嗎?”
爸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從前一樣溫柔,只是嘴角有一道裂開的傷口,笑起來會滲出血。
“不疼。”他說,“爸爸不疼。”
溫疏明看著他。
他看著爸爸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看著那些被咬碎的鱗片,看著那雙明明在流淚、卻還在對他笑的眼睛。
他什么都沒有再說。
只是把小小的腦袋,埋進爸爸的頸窩里。
……
那只褐色的巨龍,似乎是三只的頭領。
每次另外兩只巨龍在爸爸身上的時候,他都坐在旁邊盯著。那雙猩紅的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那兩只巨龍弄得太久,他會突然站起來,走過去,一把將他們扯下來。
“夠了。”他低沉地說,“出去獵食。”
那兩只巨龍打不過他,只能不情不愿地爬起來,抖抖鱗片,離開巢穴。
巢穴里安靜下來。
只剩下褐色的巨龍,狼狽的爸爸,還有角落里那個蜷縮著的幼崽。
褐色的巨龍走到爸爸身邊低下頭,用一種晦暗的眼神看著他。
看著他失神的眼睛,看著他微微張開的嘴,看著他身上那些其他龍留下的痕跡。
他會用尾巴把爸爸卷起來,帶他去清洗。
巢穴深處有一小潭地下水,是父親當年特意挖出來的,為了讓爸爸洗澡方便。
褐色的巨龍把爸爸放進水里,用粗糙的舌頭一點一點舔他。
那些印記被他用力的舔舐覆蓋掉。
藍色的鱗片上很快又添了新的紅痕,有的地方甚至被舔出了血。
爸爸疼得哀嚎。
但褐色的巨龍不為所動。
他只是繼續舔,繼續覆蓋,直到爸爸身上再也聞不到別龍的氣息,只剩下他的。
然后他會把爸爸從水里撈出來帶回巢床,再次……
溫疏明閉上眼睛。
爪子捂得更緊了。
其他兩只巨龍不會管溫疏明。
他們經過角落時,會故意踢他一腳,或者用尾巴抽他一下。但僅此而已,就像對待一件礙事的雜物。
但褐色的巨龍不一樣。
他會揍他。
特別是爸爸不肯吃東西的時候。褐色的巨龍把食物推到爸爸面前,爸爸偏過頭,看都不看。
然后他會站起來,走向角落。
溫疏明來不及躲,就被那只巨大的爪子拎了起來。
褐色的巨龍把他舉到爸爸面前,當著他的面,一爪一爪地打在他身上。
小小的黑色身體抽搐,卻發不出聲音——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來。疼痛太劇烈了,劇烈到喉嚨痙攣,連哀嚎都被卡在喉嚨里。
爸爸瘋了一樣往前撲,但被另一只爪子按住了。
“吃東西。”褐色的巨龍說。
爸爸渾身發抖,看著奄奄一息的幼崽,終于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吞下那些肉。
眼淚混進肉里,被他一起咽下去。
褐色的巨龍這才松開爪子。
溫疏明蜷成一團,很久很久都動不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褐色的巨龍對爸爸的占有欲越來越強。
他不再允許另外兩只巨龍單獨和爸爸待在一起。每次他們要做什么,他都必須在場,盯著,看著。如果那兩只敢多碰爸爸一下,他就會發出低沉的咆哮,把他們趕開。
另外兩只巨龍不滿,但不敢反抗。
他們只能在褐色的巨龍出去巡視的時候,偷偷摸摸地靠近爸爸。但每次褐色的巨龍回來,聞到別龍的氣息,都會暴怒。
巢穴里經常響起打斗的聲音。
爸爸對此毫無反應。
他只是縮在角落里,用尾巴護著溫疏明,眼睛空洞地望著某處。
他的身體越來越消瘦。漂亮的鱗片失去了光澤,像一層干枯的殼,貼在嶙峋的骨架上。
他的身體越來越疲憊,吃得也越來越少。
褐色的巨龍越來越暴躁,看著其他巨龍的目光越來越不滿。
那一天終于來了。
另外兩只巨龍獵食回來,帶著滿身的血腥氣,大搖大擺地走進巢穴。
褐色的巨龍正趴在爸爸身邊,用尾巴纏著他。他抬起頭,看著那兩只走進來的龍,猩紅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什么。
那兩只沒有察覺。
他們像往常一樣,朝爸爸走過去。
然后,褐色的巨龍動了。
他撲向最近的那只——那條綠色的,曾經把爸爸按在地上的——一口咬住他的后頸。
綠色的巨龍發出一聲慘叫,拼命掙扎。但褐色的巨龍咬得很死,牙齒穿透鱗片,切斷脊椎。
咔嚓。
綠色的巨龍軟倒下去。
另一條——一條土黃色的——這才反應過來,轉身想跑。但褐色的巨龍更快,一爪拍在他頭上,巨大的力量把他整個身體都拍進了巖壁里。
然后他撲上去,咬斷了他的喉嚨。
巢穴里安靜了。
只有血在地面上流淌的聲音。
褐色的巨龍站在那兩具尸體中間,渾身浴血。他喘著粗氣,猩紅的眼睛慢慢轉向爸爸。
爸爸依然縮在角落里,用尾巴護著溫疏明。
他的眼睛空洞洞的,看著那兩具尸體,又像是什么都沒看見。
褐色的巨龍走過去。
他沒有碰爸爸。只是低下頭,用舌頭舔了舔他干涸的鱗片。動作出乎意料地輕,輕得像是怕弄壞什么珍貴的東西。
然后他用尾巴把爸爸卷起來,又把角落里的小溫疏明叼起來,離開了這個巢穴。
……
新巢穴很隱蔽。
是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下。入口藏在亂石堆里,七拐八彎才能找到。里面很暗,很潮,但至少沒有別龍的氣味。
褐色的巨龍把爸爸放在最里面的一塊平坦的巖石上,把溫疏明放在他旁邊。
那條鐵鏈,不知什么時候已經不見了。
爸爸對此沒有什么反應。
他只是伸出爪子,把溫疏明攬進懷里。就像從前那樣,用自已殘破的身體環成一個圈,把幼崽嚴嚴實實地護在最中間。
他的身體還在發抖。
一直抖。
褐色的巨龍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那雙猩紅的眼睛盯著爸爸消瘦的背影,眉頭皺了起來。眼里翻涌著什么——是煩躁,是不安,還是別的什么。
褐色的巨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離開。
巢穴里只剩下爸爸和溫疏明。
還有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