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色巨龍的態度變了。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他對待爸爸的方式變得小心翼翼。像是怕碰壞什么易碎的東西,又像是想討好什么永遠討好不了的存在。
他在洞口設下禁制,封住了整個巢穴。
爸爸出不去,溫疏明也出不去。
但那條曾經拴在幼崽脖子上的鐵鏈消失了。
褐色巨龍在巢穴深處又挖了一個小小的洞穴——不大,剛好能容納一只幼崽蜷縮在里面。每次他要占有爸爸的時候,就會把溫疏明拎起來,丟進那個小洞里,然后在洞口設下一道禁制。
淡金色的光幕封住入口,溫疏明出不來,看不見。
但那些聲音還是會鉆進耳朵里。
……
日子一天天過去,爸爸的身體漸漸好轉。
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慢慢愈合,裂開的鱗片重新長合,失去光澤的銀白色表面又開始泛起淡淡的光。
褐色巨龍帶回來的獵物越來越新鮮,越來越豐盛。他把最好的部分留給爸爸,自已吃剩下的。
爸爸吃飯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看著,那雙猩紅的眼睛里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
但爸爸那雙曾經溫柔如月光的銀白色眼睛,此刻像兩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
一切都順從。
一切都配合。
一切都像是失去了靈魂的軀殼。
褐色巨龍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他皺眉的次數越來越多,盯著爸爸背影的時間越來越長。
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討好他。
他開始教溫疏明東西。
龍族的魔法,戰斗的技巧,如何用最小的力氣撕開最堅硬的鱗片,如何在黑暗中辨認獵物的氣息。
他教得很粗暴——學不會就打,做錯了就打,反應慢了就打。溫疏明每天都被打得鼻青臉腫,身上新傷疊舊傷,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最開始的時候,爸爸以為他要殺溫疏明。
那個總是順從地窩在褐色懷里的銀白色身影爆發出驚人的瘋狂。他用盡全力撲上去,用牙齒咬,用爪子抓,用尾巴抽。銀白色的鱗片豎了起來,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咆哮。
褐色巨龍沒有還手。
他只是躲閃著,最后找準時機,一口咬住爸爸的后頸。
爸爸被壓在地上,渾身發抖,卻還在拼命掙扎。
褐色巨龍低下頭,在他耳邊低沉地說:
“他必須變強。這個時代,沒有誰能護誰一輩子。”
爸爸的掙扎停住了。
他當然知道。
失落時代里,每一天都有龍死去。強大的、弱小的、年輕的、年老的——沒有人能保證活到明天。溫疏明必須學會保護自已,必須變得足夠強大,才能在這個瘋狂的時代活下去。
他慢慢放松了身體。
褐色巨龍松開嘴,舔了舔他后頸上那個新鮮的牙印。
從那以后,爸爸不再阻止。
但他會躲在角落里,看著褐色巨龍訓練溫疏明。每一次溫疏明被打得蜷縮起來,他的身體就會繃緊。
訓練結束后,褐色巨龍會出去捕獵。
那時候,爸爸就會爬到溫疏明身邊,把他緊緊抱進懷里。他用舌頭舔著那些傷口,用尾巴纏住那個小小的、發抖的身體。
“疼嗎?”他輕聲問。
和從前一樣的問法。
溫疏明窩在他懷里,搖了搖頭。
不疼。
和爸爸受的那些相比,一點都不疼。
……
褐色巨龍開始往巢穴里帶東西。
各種各樣的珠寶。
金子的、銀子的、玉石做的、寶石鑲的。有的來自龍族的收藏,有的來自其他各族的手藝,有的不知道來自什么地方。
他把它們一堆一堆地帶回來,堆在巢穴的角落,堆在爸爸睡覺的地方,堆在他目光所及的每一處。
真的死了很多龍。
那些往日龍族珍藏的寶物,如今成了無主之物。褐色巨龍一趟一趟地往返,把那些閃亮的東西叼回來,堆在爸爸面前。
他在討爸爸歡心。
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
珠寶,食物,溫疏明的安全,以及小心翼翼的溫柔。
但爸爸只是順從地待在他懷里,看著那些閃亮的東西,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那些寶物堆滿了半個巢穴,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
可它們照亮不了那雙漂亮的眼睛。
……
轉變發生在一個尋常的夜晚。
褐色巨龍像往常一樣把爸爸攬進懷里……
然后他愣住了。
他感覺到那具銀白色的身體里,有一絲極微弱的氣息,在他貼近的時候輕輕跳動了一下。
他把爸爸抱得更緊,把腦袋貼在他的腹部,一動不動地感受著。
良久,他抬起頭。
那雙猩紅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陌生的光。
“你有龍崽了。”他說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沒有說完。
龍族已經沒有亞龍出生了。
失落時代開始后,能活下來的亞龍少之又少。
但爸爸肚子里的應該是一只巨龍。
是他的龍崽。
他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已會留下血脈。
作為一條被族群排斥的褐色巨龍,他從不奢望能有亞龍選擇他,更不奢望能有自已的后代。
褐色巨龍的動作變得極輕極輕,像是怕驚動什么。
他把爸爸放在最柔軟的獸皮上,用自已的尾巴把他整個龍圈起來,下巴擱在他肩頭,一動不動地守著他。
從此之后,他更加小心翼翼。
他帶回的獵物更鮮嫩,帶回了更多柔軟的獸皮,甚至在巢穴最深處又挖了一個小洞,鋪得暖暖的,軟軟的——
給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
但爸爸崩潰了。
他無法接受自已懷上這個孩子。
他抱著自已的肚子,抱著那個正在孕育著什么的部位,喉嚨里發出破碎的聲音。不是哀嚎,不是哭泣,是一種他從未發出過的、像是從靈魂深處撕裂出來的嗚咽。
褐色巨龍的溫柔,變成了最鋒利的刀。
這不是他的丈夫。
這不是他想要的孩子。
是另一個龍的。
不是他的伴侶的。
眼淚從他空洞的眼睛里流出來,無聲地滑過臉頰,滴在身下的獸皮上。
他想死。
從被侵占的第一天起,他就想死。
但他不能死。
因為角落里有雙金色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是他的幼崽的,是他和丈夫唯一的血脈,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可現在……
他連那雙眼睛都不敢看了。
他把自已蜷縮成一團,用尾巴死死纏住自已,劇烈地抖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角落里的溫疏明看著他。
他不知道爸爸為什么哭。
小小的黑色幼崽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該做什么。
他只知道從那天起,爸爸的眼睛里最后一點光也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