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理幼兒園的午睡室中,格外寂靜,沈尋平躺在自已的小床上,姿勢標準得像一具尸體。
周圍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還有遠處老師壓低的交談,不斷刺激著他敏銳的神經。
他在睡了半小時后,成功失眠了。
沈尋在心里默默心算一道復雜的多變量微分方程,試圖以此來對抗幼兒園這讓人煩躁的環境。
就在這時,耳畔傳來一陣輕微的抽泣聲。
沈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緩緩側過頭,睜開眼。
身邊的沈衣蜷縮成小小一團,她在哭。
沈尋維持著側頭的姿勢,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
他并不是一個有同情心的人。
父親說他是個天生的壞種,缺少正常人的感情。
沈尋覺得父親說得很對。
大多數人類的情感表達,在他眼里沒有任何區別。
但沈衣的眼淚似乎不一樣。
她在睡夢中流淚的模樣,讓沈尋感到沒由來的煩躁。
男孩悄無聲息翻身下了小床。
像只安靜的貓,黑沉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妹妹帶著淚痕的臉。
他就這樣看了很久,直到沈衣緩緩睜開眼,對上守在床邊的哥哥。
她愣住了,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頰,看著指尖的水痕,有些茫然。
“你夢到了什么嗎?”沈尋突然問。
沈衣因為做完夢的緣故,整個人都有些蔫蔫的:“我……我不記得了。”
沈尋:“是噩夢吧。”
沈衣點頭。
不然想不到為什么自已會哭這么慘,要知道,她自已上輩子選擇自殺的時候都沒這么哭過。
沈尋沒再追問,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極其笨拙地撫摸了下她的腦袋,像是在摸某種小動物。
他說,“別哭。”
沈衣被他這古怪的安慰方式弄得愣了一下。
隨后,她抓住哥哥的手,蹭了蹭自已的臉,把殘留的濕意都蹭到他手上,然后抬起頭,露出笑臉。
“謝謝哥哥的安慰,我已經不難過了,完全不記得夢到了什么。”
沈尋難得擬人了一次,結果卻換來了她的得寸進尺。
他看著自已掌心亮晶晶的水跡,嘴角抽動了一下。
瞥見沈衣的笑臉,沈尋最終什么都沒說,默默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
下午的時間在學校無聊的游戲中度過,回到家后,沈衣迫不及待地打開書包,各種五顏六色的零食攤在桌子上。
沈衣也學著像其他有父母的孩子一樣,嘰嘰喳喳跟爸爸媽媽講述這一整天的學校生活。
“我們小衣真是厲害,”溫雅由衷發出贊嘆,“第一天上學就交到了這么多朋友,媽媽之前還一直擔心,怕小衣會沒有朋友呢。”
溫雅之前還在想,要不要趁機警告那群孩子的父母,讓他們的孩子識趣一些,在學校乖乖的跟她女兒做朋友。
現在看來是多此一舉了。
她家寶貝完全不需要自已幫忙也能交到好朋友。
沈衣被一頓猛夸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下意識嘟囔了兩句,“應該不會有人沒有朋友吧?”
沈衣從福利院的時候就是孩子王,只要不是和那群上流社會的賽級天龍人相處,她在哪里都能吃得很開。
“哈哈,可是你的大哥到現在都沒朋友啊,”她說著忍俊不禁,語氣都帶著點無奈:“明明都已經是十幾歲的大孩子了,在交朋友這件事上卻總是讓人頭疼。”
聽媽媽這么講,沈衣愈發好奇自已素未謀面的哥哥到底是什么樣的人了。
“媽媽,大哥多大了?”
“你大哥已經十七歲了哦。”
“十七歲……” 沈衣想起之前四哥提過大哥似乎考了個醫學證書,她歪著頭,難免奇怪:“可是,十七歲就能考到醫學證書嗎?”
“為什么不能呢?”
一直在電腦上處理著工作的沈思行冷不丁橫插進來,打岔。
沈衣還在糾結邏輯問題:“可是這有點不正常吧。”
“小衣啊,” 沈思行嘆了一聲,伸出手,掐住了沈衣一邊軟乎乎的臉頰,語調微妙,“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是個喜歡用正常來衡量一切的小笨蛋。”
沈衣被扯的臉都變形了,她眉頭皺起,盯著近在咫尺的爸爸。
對視兩秒后,果斷上手扯住沈思行沒什么肉的臉頰,用力拽:“我才不是笨蛋。”
她使勁兒揉搓,把他那張臉揉出奇怪的形狀。
沈思行略帶趣味地彎了彎眼睛,沒有阻止女兒的暴行。
手臂一伸,輕而易舉地將這個小豆丁攔腰抱了起來。
“小衣怎么能這么對爸爸?” 他仰頭看著被舉高的女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語調埋怨,“好過分,你媽媽都沒這樣揉過我的臉。”
“放我下來!” 沈衣左右扭動。
她沒想到沈思行看起來一副腎虛男的模樣,竟然有力氣把自已舉這么高。
“不放。” 沈思行把她舉得更高了些,讓她能俯視自已,“這么好奇你的哥哥們,改天等你大哥回來,你可以見見他。”
男人笑著聲音里多了點別的意味,“他會很喜歡你的。”
“……真的嗎?”沈衣掙扎停了下來,有些不確定反問。
沈思行眸色深了深。
“真的。”
這個孩子或許是在福利院出生的緣故,又或許其他,自已尚未了解的過往。
總是會下意識地懷疑自已是否值得被喜愛。
明明被喜愛是最無關緊要的東西。
可沈衣卻還對這種事情抱有期待。
果然是小孩子啊。
沈思行將她放下來后,安撫的拍了拍,轉身坐回書桌前,繼續處理屏幕上未讀完的任務簡報。
屏幕上冷白的光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沈思行自認為他談不上什么大善人,但也不是什么窮兇極惡,見人就殺的土匪。
除卻因為身邊生活和家庭壓力,雇主給的價格高到讓人無法拒絕外。
其他的委托,就全憑一時興起。
而現在,或許是有了女兒的緣故,妻子今天從外面回來,指揮著人運進大大小小的紙袋和禮盒。
從精致的公主裙到柔軟舒適的純棉家居服,五顏六色。
都是高端牌子。
沈思行探頭看了一眼,微微挑高眉頭,“小衣一個人,完全穿不了這么多的衣服吧?”
“你不懂,”溫雅一副帶著八百度親媽濾鏡的模樣,“我們家小衣可是能當童模的!女孩子的衣服,當然要越多越好。”
沈思行:“……”
我就多余問。
*
收回了飄散的思緒,沈思行盯著眼前的屏幕,苦惱撐著下巴,思考下一個暗殺的目標是誰。
忽然,沈思行心血來潮,懶洋洋地朝客廳方向叫了一聲:“小衣——”
“爸爸?”
沈衣正坐在地上和哥哥研究今天的家庭作業,聽到動靜,連忙跑到了客廳。
以為有什么爸爸任務要交給自已。
像沈思行這種重度懶癌晚期患者,有時連手上的垃圾都懶得丟,經常會指揮沈衣來扔垃圾。
“來,”沈思行調整了一下顯示屏的角度,讓整齊排列的照片更清晰地呈現在面前,“幫爸爸看看,你最喜歡哪個人?”
沈家人出手,沒有做不成的買賣。
至于選誰作為目標?那就看哪個有錢人倒霉了。
“這是什么?”
沈衣盯著屏幕看了兩秒,發出靈魂質問。
她爸電腦上為什么有一堆陌生人的照片啊?
而且存照片也不挑那些腹肌男和美女,凈是一些歪瓜裂棗。
“這是爸爸未來目標客戶。”沈思行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你想讓爸爸和誰合作?”
沈衣一聽這個話題,頓時也認真了幾分。
她看著屏幕,不斷指揮沈思行滑動照片。
一旁在客廳在做幼兒園作業的沈尋默默看了過去。
見她在屏幕上來回指來指去,根本不知道發生什么的模樣。
莫名的,沈尋想到一個格外生動的詞來形容眼前一幕:
閻王點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