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娩眼神微微一凝,袖下的手指輕輕收緊。
又聽遲鈺接著說:“太后親自操辦此事,王爺再如何寬厚,也總不能讓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同住吧?”
“你一個將軍府嫡女,到時候落得無處可歸,真是笑話。”
正想走時,她忽然止步,在她耳邊又輕飄飄落下一句:“對了,我與殿下的婚期已落定,屆時會差人送去婚柬,還請姜小姐務(wù)必蒞臨。”
“......”
她看著姜娩怔愣的反應(yīng)很滿意,譏笑著收回目光,仰著頭十分得意地走過她身側(cè)。
姜娩站在宮道一隅,望著她遠(yuǎn)去的身影,神色逐漸凝固。
耳邊還回蕩著那句輕飄飄卻帶著鋒芒的話——
“等聞茵嫁過去后,就不好再住了。”
她眉心微蹙,一瞬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聞茵,要嫁入北欽王府?
她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嫉妒,也不是憤怒,而是驚訝,不可置信的驚訝。
她太了解蕭珩之了。
這個人冷峻寡言,霸道自持,對人疏離又淡薄,唯獨對她如同一個瘋狗般不講道理。
上輩子他費盡心思,一步步將她拴住。
如今……他竟會答應(yīng)迎娶聞茵?
難怪前些時日他總是吞吞吐吐。
姜娩腦海里迅速劃過許多碎片......
——聞氏滿門抄斬的風(fēng)聲已經(jīng)傳遍京中。
——蕭珩之對聞氏的態(tài)度一向,甚至連聞茵都從未在他眼中占過分毫。
——此時聞茵若與他成婚,豈不是將這場動蕩之禍引入王府?
她皺起眉,腦中浮現(xiàn)一個荒誕卻合乎邏輯的可能:
莫非……是聞茵為了保命?
聞氏滿門覆滅,此刻她與蕭珩之成婚,便是攀上北欽王府這座高枝,如此她便成了王府中人,皇上也就有了開恩的由頭。
朝臣縱有不滿,也得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噤聲。
太后一向喜愛聞茵,定是想以此為她搏出一線生機(jī)。
可是......
姜娩眼神一沉。
可依蕭珩之的性子,他怎么會答應(yīng)?
王妃這個位置,他不是說......
姜娩心亂如麻,腦中亂成一團(tuán)線,思緒擰巴如結(jié)。
她不知為何,明明寧祉與遲鈺的婚期也定下,自己反而滿腦子都想著蕭珩之和聞茵。
風(fēng)掠過宮道,吹亂了她的發(fā)絲。
她用力吸了口氣,告訴自己冷靜、思考、不要慌。
但她的心,完全靜不下來。
夜色漸深,宮門已閉。
姜娩乘夜回了北欽王府。
恰好看到一年邁老者從府門出來,他身著深色錦袍,須發(fā)皆白,面容清瘦,眉宇間透著威嚴(yán)與沉穩(wěn)。
姜娩認(rèn)出那是蕭際中,先王爺?shù)母赣H,也就是蕭珩之的爺爺,曾領(lǐng)節(jié)鉞鎮(zhèn)北,皇帝親賜“忠肅王”牌匾。
他老人家一直在南川舊宅養(yǎng)息,極少現(xiàn)身。
如今親自上門,想必這婚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待老太爺走后,她下了馬車,步入府中。
院中雪還未掃凈,一路踩過,明明腳步不重,耳邊卻總響著鞋履踏雪聲,一下一下,回蕩不休。
“姜小姐,王爺請您敘話。”丫鬟過來行禮。
姜娩應(yīng)聲,朝著寢屋過去。
她推開廳門時,蕭珩之正坐在榻上。
屋中未點燈,只有爐火搖曳,將他身影拉得修長冷峻。
他身穿玄衣,單手撐著額,像是許久未動,聽到開門聲,也只是微一側(cè)目。
姜娩輕輕闔上門,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有些復(fù)雜。
四目相對,屋內(nèi)一時無聲。
最終還是蕭珩之先開了口。
“姜娩,我有一事,思前想后還是覺得應(yīng)當(dāng)讓你知曉。”
姜娩垂下眼,她猜到蕭珩之要說什么。
果然,他又開口:“聞氏落罪,太后為保聞茵,決定將她......”
他突然頓住。
又是一陣沉默。
姜娩深吸一口,說:“決定將她嫁給王爺,對嗎?”
蕭珩之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你都知道了?”
“我也是今日才知。”
“那你......”
“太后做此決斷,也是為了保聞家一脈,王爺接下這樁婚事,順理成章。王爺不必吞吞吐吐,我又不是王府的什么人,此等大事論不到我來指點......”
她語速極緩,卻疏離得很,像針扎在蕭珩之心口,一寸寸地挑開他隱忍的自持。
“......當(dāng)初來借住也不過是權(quán)宜,如今父親征戰(zhàn)未歸,我一個人也好安頓。將軍府雖暫未修繕完畢,但騰出一間屋子住還是沒問題,實在不行便去客棧……”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聽得蕭珩之莫名生出火氣。
“夠了。”他起身,眉目鋒利,“我何時說過要你走了?”
“這話還用得著王爺開口嗎?北欽王府將迎新婦,我一個外人,留著難道要等旁人說三道四?”
“你覺得你是外人?”他眼神沉了下去。
“難道不是?”
姜娩語氣輕,卻透著不加掩飾的涼意。
她不是在爭執(zhí),甚至連指責(zé)都算不上,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本就是借住在此,如今王府另有婚娶,她退一步,是最合情合理的。
可正是這種理智、冷靜、不沾情緒的態(tài)度,讓蕭珩之心口發(fā)悶。
“姜娩,你就沒有一句要問我的?”蕭珩之喉頭滾動,怒意壓得骨節(jié)發(fā)緊。
“問王爺什么?”她仰頭看著他,“問你為何娶聞茵?還是問準(zhǔn)備幾時讓她進(jìn)門,我好騰個地方出去?”
“姜娩!”
他低吼一聲,眼中滿是隱忍的怒意,“你真是一點都不在意嗎?”
“我本就不在意!若非王爺強(qiáng)留,我怎可能一直居留于此?”
“你到如今,都還是想走?”
姜娩倏地抬眼,對上他漆黑沉郁的眸子,只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像是有什么情緒橫沖直撞,她自己也無法安撫。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她更加煩躁。
其實細(xì)想一番,她不應(yīng)當(dāng)在此刻貿(mào)然提出要離開王府這話的。
寂塵居士的話她還記得,若無人為其解毒,便會承受鉆心之痛,直至經(jīng)脈寸斷而亡。
她哪怕是為了活命,也應(yīng)該留在蕭珩之身邊。
可她不知為何,聽到他說出要娶聞茵入府這話的時候,她就是想走。
一刻也不想待在這里。
反正下月十五才會毒發(fā),只要在那之前解毒就行。
此時離開也好,沒了蕭珩之的監(jiān)視,她便不用進(jìn)出王府都束手束腳,去找解毒的法子也更方便些。
她指尖悄悄收緊,將心頭的情緒壓下。
“王爺若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話中的冷意,刺在蕭珩之心上:“你若執(zhí)意要走,那便走。但你若留下,本王答應(yīng)你,絕不娶旁人。”
“......”
姜娩沉默了一瞬,說:“王爺想娶,可有想過我想不想嫁呢?”
如同一盆涼水,破滅了蕭珩之的火氣,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落寞。
他嗓音低啞,緩緩低聲道:“本王算是知道了,你的心......是捂不熱的。”
姜娩沒有看他,她推門離去,身影決絕。
雪光映得她身影清清冷冷,像是再無回頭的意思。
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
蕭珩之看著她的背影,一動未動。
他握緊了拳,指節(jié)發(fā)白。
一剎那,他竟連挽留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