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約翰中學的校門口,豪車尾燈連成一片紅色的河流。
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卷起幾片落葉,在雷得水的腳邊打著轉兒。
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女人,腦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聲斷了。
“林柔?”
雷得水的聲音有些發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個名字,像是打開了一個布滿灰塵的鐵皮盒子,里面裝著硝煙、鮮血,還有老班長臨死前那雙不甘心閉上的眼睛。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南疆的叢林里,濕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顆手雷滾到了雷得水的腳邊,冒著滋滋的白煙。
他當時整個人都懵了,腿像是灌了鉛,根本邁不動步子。
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老班長林大強猛地撲了過來,把他死死壓在身下。
“轟——!”
那是雷得水這輩子聽過最響的聲音。
熱血濺了他一臉,老班長的后背被炸得血肉模糊。
臨死前,林大強死死抓著雷得水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里,嘴里涌著血沫子,斷斷續續地說:“得水……我……我不行了……我家柔兒……才十歲……沒人管……你……你幫我……”
那雙眼睛,直到最后都沒閉上。
這么多年,雷得水一直想找林大強的老家,想找那個叫林柔的閨女。
可是當年部隊檔案亂,老班長又是孤兒出身,只知道是個大概的地址,雷得水去過幾次,都撲了空,聽說人早就搬走了。
沒想到,今天竟然在這兒碰上了。
“得水哥,真的是你……”
林柔往前走了一步,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雖然穿著舊衣服,洗得有些發白,但那張臉保養得還算不錯,皮膚白凈,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江南女子的柔弱勁兒,哭起來更是梨花帶雨,讓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憐惜。
“我是柔兒啊……我找了你十幾年啊……”
林柔一邊哭,一邊想要伸手去拉雷得水的袖子。
雷得水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嫌棄,而是多年養成的習慣,除了蘇婉,他不習慣別的女人離他太近。
但他看著林柔那雙酷似老班長的眼睛,心里的那道防線瞬間就塌了。
“妹子,別哭,別哭?!?/p>
雷得水手足無措,想從兜里掏紙巾,卻摸出了一包煙,尷尬地又塞了回去。
“這么多年,你去哪了?我找你好幾次都沒找著?!?/p>
“我命苦啊……”
林柔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當年我爸走了以后,我媽也沒熬住,跟著去了。我就被親戚像踢皮球一樣踢來踢去,后來……后來嫁了個男人,是個酒鬼,喝醉了就打人……前年,他也死了,留下我一個人,無依無靠……”
她抬起頭,那雙淚眼朦朧的眸子死死盯著雷得水,像是看著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你的照片,雖然你現在是大老板了,但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得水哥,我實在沒辦法了,我在省城舉目無親,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我……我能不能投奔你?”
這一番話,說得凄凄慘慘切切。
周圍還沒散去的家長們,有的已經開始好奇地往這邊張望了。
雷得水是個重情義的漢子,一聽這話,心里那是五味雜陳。
那是老班長的獨苗??!
老班長為了救他把命都搭上了,現在他閨女落難了,他要是坐視不管,那還是人嗎?
“妹子,你說啥呢!”
雷得水一拍大腿,嗓門也不自覺地大了起來,“啥投奔不投奔的!這就是你家!老班長救過我的命,你就是我親妹子!誰敢欺負你,我雷得水第一個不答應!”
他說著,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蘇婉。
“媳婦,你看這……”
蘇婉其實從一開始就在觀察這個林柔。
作為女人,尤其是活了兩輩子的女人,她的直覺比雷得水這個糙漢子要敏銳得多。
林柔雖然穿得寒酸,哭得可憐,但蘇婉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甚至邊緣還打磨過,一點也不像是個長期操勞、受盡苦難的寡婦。
而且,她在哭訴的時候,眼神雖然一直盯著雷得水,但余光卻時不時地往那輛加長林肯上瞟。
那種眼神,蘇婉太熟悉了。
那是當年張桂花看她嫁妝時的眼神,是王大軍看雷家小館時的眼神。
那是貪婪。
赤裸裸的貪婪。
但蘇婉沒有當場拆穿。
現在的雷得水,正沉浸在對老班長的愧疚和重逢的激動中。
這時候如果她說這個女人有問題,雷得水不僅不會信,反而會覺得她蘇婉是個冷血無情、容不下人的妒婦。
有些戲,得慢慢唱。
有些狐貍尾巴,得等它自已露出來。
“既然是老班長的女兒,那就是咱們家的恩人?!?/p>
蘇婉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走上前去,從包里拿出一條真絲手帕,輕輕替林柔擦了擦眼淚。
“林家妹子,別哭了,既然找到了得水,以后就沒人敢欺負你了。走,上車,咱們回家說。”
蘇婉的聲音溫柔,動作親昵,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林柔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像蘇婉這種闊太太,看到突然冒出來的窮親戚,肯定會一臉嫌棄,甚至當場給臉色看。
她都已經準備好了一套“受氣包”的劇本,準備在雷得水面前再演一波“嫂子是不是不喜歡我”。
沒想到,蘇婉竟然這么大度?
“謝……謝謝嫂子?!?/p>
林柔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那一絲錯愕和算計。
“走走走,上車!”
雷得水見媳婦這么給面子,心里那叫一個高興,大手一揮,親自給林柔拉開了車門。
加長林肯的內部空間寬敞得像個小客廳,真皮座椅軟得讓人陷進去就不想起來。
林柔坐進去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撫摸著那細膩的皮質,眼睛里閃過一絲狂熱的光芒。
這就是有錢人的生活嗎?
這車,比她那個死鬼丈夫開的拖拉機強了一萬倍!
一路上,雷得水都在問林柔這些年的經歷。
林柔挑著慘的說,什么冬天沒煤燒、夏天沒風扇、吃糠咽菜、被人指著鼻子罵寡婦……
聽得雷得水拳頭捏得咔咔響,眼圈都紅了。
“媽了個巴子的!以前那是哥沒找到你!以后,你要啥哥給啥!在省城,哥讓你橫著走!”
雷得水拍著胸脯保證。
蘇婉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偶爾遞上一杯溫水,或者插一句安慰的話,表現得無可挑剔。
但她的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林柔那雙不安分的手上。
那雙手,一會兒摸摸車窗上的電動按鈕,一會兒摸摸車載冰箱,那種沒見過世面卻又極度渴望擁有的樣子,根本藏不住。
車子駛入了雷家莊園。
巨大的鐵藝大門緩緩打開,噴泉在燈光下變幻著色彩,歐式的別墅像一座城堡一樣矗立在草坪中央。
林柔透過車窗看著這一切,嘴巴微微張開,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這哪里是家?
這簡直就是皇宮啊!
她想起自已住的那個漏雨的出租屋,心里的嫉妒像毒草一樣瘋長。
憑什么?
憑什么這個蘇婉命這么好?
明明聽說也是農村出來的,怎么就能嫁給雷得水這樣的男人,住這樣的房子,過這樣的日子?
如果當年……如果當年是她先找到了雷得水……
那個坐在雷得水身邊,享受這一切榮華富貴的女人,是不是就是她林柔了?
“妹子,到了,下車吧。”
雷得水的聲音打斷了林柔的幻想。
她回過神來,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怯生生的表情。
“得水哥,這……這就是你家啊?太大了,我……我都不敢下腳,怕把地毯踩臟了?!?/p>
“嗨!自家地毯,臟了再換就是了!哪那么多講究!”
雷得水大大咧咧地領著她進了屋。
客廳里,水晶吊燈璀璨奪目,波斯地毯厚實柔軟。
三個兒子正在客廳里玩。
老大雷震正在擦拭他的拳擊手套,老二雷鳴正在研究一本食譜,老三雷電則抱著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
看到有客人來,三個孩子都站了起來,禮貌地叫人。
“這是你們林姨,是你爸老班長的閨女,以后就住咱們家了,你們得當親姨一樣敬著,知道不?”雷得水嚴肅地吩咐道。
“知道了,爸?!比值墚惪谕暋?/p>
但雷電推了推眼鏡,那雙酷似蘇婉的桃花眼里閃過一絲精光。
他剛才注意到,這個“林姨”進門的時候,第一眼看的不是人,而是客廳角落里那個價值連城的古董花瓶。
那種眼神,他在菜市場那些想順手牽羊的小偷眼里見過。
“張媽,去把二樓那個朝南的客房收拾出來,換上新的床單被罩,要最好的蠶絲被!”雷得水吩咐保姆。
“好的,先生?!?/p>
“客房?”林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憑借老班長的關系,雷得水怎么也得讓她住個更重要的地方,或者……離主臥近一點的地方。
“怎么?妹子,客房不滿意?”雷得水沒心沒肺地問道,“那房間采光好,還能看見花園,挺不錯的?!?/p>
“沒……沒有,我很滿意?!?/p>
林柔趕緊搖頭,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我就知足了,哪敢挑三揀四啊。嫂子不嫌棄我這個窮親戚,我就已經燒高香了。”
這話里話外的,怎么聽著那么別扭呢?
蘇婉淡淡一笑:“林家妹子客氣了,既然是一家人,就別說兩家話。你也累了一天了,先上去洗個澡休息吧。缺什么東西,盡管跟張媽說。”
把林柔安頓好后,蘇婉回到主臥。
雷得水正坐在床邊抽煙,眉頭緊鎖,顯然還在想老班長的事。
“媳婦,你說我是不是該給林柔安排個工作?她一個人也不容易,總不能一直在家閑著?!?/p>
蘇婉一邊卸妝,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工作的事不急,她剛來,身體也沒養好,先讓她適應適應環境。而且,我看她這性子,未必愿意去干那些累活。”
“也是?!崩椎盟c了點頭,“那就讓她先在家歇著,反正咱家也不差那一雙筷子?!?/p>
蘇婉從鏡子里看著丈夫那張憨厚的臉,心里嘆了口氣。
這傻男人,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呢。
不過沒關系,有她在,這個家,誰也別想翻起浪花來。
深夜。
雷家別墅一片寂靜。
蘇婉已經睡熟了,雷得水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腦子里全是當年戰場的畫面,老班長的血,還有林柔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
他覺得胸口悶得慌,索性披了件衣服,起身去了書房,打算抽根煙。
書房的燈剛亮起沒多久,門外就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篤篤篤。”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試探。
“誰?”雷得水掐滅了煙頭。
“得水哥,是我……柔兒?!?/p>
門外傳來林柔嬌滴滴的聲音。
雷得水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林柔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
但讓雷得水眼皮一跳的是,林柔穿的衣服。
那是一件酒紅色的真絲吊帶睡裙,領口開得很低,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膚,裙擺也很短,堪堪遮住大腿根。
在這略顯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得水哥,我看你屋里燈還亮著,猜你肯定睡不著?!?/p>
林柔微微低下頭,做出一副羞澀的樣子,把手里的托盤往前送了送。
“這是我特意去廚房熬的參湯,給你補補身子。當年我爸就常說,你身子骨雖壯,但那時候受過傷,得養著。”
雷得水皺了皺眉。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大半夜的,一個單身女人穿成這樣來敲已婚男人的門,不太合適。
“妹子,你有心了。”
雷得水并沒有讓開身子讓她進去,而是站在門口,大手擋住了門框。
“不過這大半夜的,你穿這么少也不怕著涼?趕緊回去睡覺吧,湯我不喝了,剛刷了牙?!?/p>
林柔沒想到雷得水竟然連門都不讓她進。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瞬間又紅了。
“得水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嫌棄我?覺得我臟?覺得我是個寡婦,不配給你端湯?”
這一招“以退為進”,可是她的殺手锏。
只要雷得水一否認,一愧疚,那門不就開了嗎?
果然,雷得水一聽這話,急了。
“哎呀,你說這叫啥話!我哪有那意思!我就是……”
“既然沒那意思,那你就把湯喝了。哪怕喝一口,我也就安心了?!?/p>
林柔趁機往前邁了一步,身子幾乎要貼到雷得水的胸口上。
一股濃郁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那是劣質的玫瑰香水,混雜著一股說不出的脂粉氣,沖得雷得水鼻子發癢。
“行行行,我喝,我喝還不行嗎?”
雷得水實在是怕了她這動不動就哭的毛病,趕緊端過碗,像喝中藥一樣,“咕咚咕咚”幾口灌了下去。
“碗給我,你趕緊回去睡吧?!?/p>
雷得水把空碗往托盤上一放,然后“砰”的一聲,關上了書房的門。
門外,林柔看著緊閉的房門,臉上的委屈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的冷笑。
“喝了就好……只要喝了,這戲,就能接著唱下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已那精心挑選的睡裙,伸手理了理頭發,轉身扭著腰肢回了房間。
書房里,雷得水摸了摸肚子,覺得這參湯的味道有點怪,甜得發膩。
“這妹子,熬湯放多少糖啊……”
他搖了搖頭,沒當回事,重新點燃了一根煙。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碗湯,只是林柔在這個家興風作浪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