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自行車可是絕對的大件。
論起稀有程度,比后世的小汽車都珍稀。
后世農(nóng)村人家,有一輛代步車已經(jīng)非常普遍。
但這年頭,一個生產(chǎn)大隊的自行車,掰著手指頭都能數(shù)過來,而且多半是破舊的老爺車。
像張偉這輛嶄新的永久二八大杠,絕對是鳳毛麟角。
生產(chǎn)隊員們稀稀拉拉地把農(nóng)具放進大隊部的庫房,張偉總算是結(jié)束了,身為保管員一天的工作。
又是滿工分的一天!
還是雙份工分!
爽!
這時,啞巴李慧從人群里擠了過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
她獻寶一樣,將手里那個被她攥得有些變形的油紙包,遞到張偉面前。
李慧小心翼翼的打開,里面是一個有些涼透,并且沾了點灰土的肉包子。
她仰著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張偉,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給你吃,我男人!
張偉一看那臟兮兮的包子,眉頭就皺了起來,心里一陣無語。
這啞巴,是看不起誰吶?
我張大少剛買了一百八的自行車,散了一包帶過濾嘴的牡丹煙,能缺這一口涼包子?
這傳出去不是笑話嗎?
不過張偉畢竟不是完全沒腦子的人,看到李慧那純粹又帶著點討好的眼神,知道這啞巴,是把自認(rèn)為最好的東西省下來給他吃。
他壓下那點不耐煩,擺了擺手,語氣帶著點嫌棄,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行了行了,啞巴,你自個吃吧。”
“我在公社吃了兩個肉蛋燒餅,油滋滋的,比你這玩意好吃多了!”
他故意咂咂嘴,描繪著那并不存在的燒餅的美味。
“下次,我給你帶兩個回來嘗嘗。”
李慧一聽,眼睛瞪得更大了,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油滋滋的肉蛋燒餅?
那得是多好吃的東西啊!
她連忙用力點頭,把油紙包重新包好,緊緊攥在手里,心里像喝了蜜一樣甜。
我男人張偉,最心疼我了!有好吃的都想著我!
張偉看著李慧那傻乎乎的樣子,搖了搖頭。
正準(zhǔn)備騎著他這嶄新的座駕,再好好顯擺一圈,就聽見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呼喊由遠(yuǎn)及近。
養(yǎng)牛的老飼養(yǎng)員,此刻帽子都跑歪了,一臉驚慌失措。
氣喘吁吁地沖到曬谷場這邊,沖著人群就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出事啦!”
“二愣子!他…他倒沫子了,躺地上抽抽,叫都叫不應(yīng),好像…好像有點死了哇……”
老飼養(yǎng)員這話一出,就像在滾熱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曬谷場瞬間炸開了鍋!
“啥?二愣子出事了?!”
“哎喲喂!守村人可不能出事啊!”
“完了完了,這是要出大事啊!守村人要是沒了,那些臟東西誰替咱們擋著?”
“快去看看!快去!”
剛才輕松的氣氛蕩然無存,一種莫名的恐慌在社員們之間蔓延。
鄉(xiāng)下人迷信,幾乎每個村子都有那么一兩個瘋癲或癡傻的“守村人”。
村民們普遍相信,這些人之所以是這般模樣,是因為他們替整個村子擋了災(zāi)禍,攔住了不干凈的東西。
王二愣就是紅星生產(chǎn)大隊的守村人。
此刻,他們關(guān)心的并非王二愣本人的死活,而是擔(dān)心失去了這個“屏障”,山里的邪祟、村里的厄運會纏上自已家。
就連在大隊部里頭悠閑摸魚的大隊長張勝利,也被外面的騷動驚了出來。
他皺著眉頭,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悅,但聽到是王二愣出事,神色也凝重了幾分。
“吵吵什么!出什么事了?二愣子在哪?”
張勝利沉聲問道,自帶一股威嚴(yán)。
老飼養(yǎng)員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帶著哭腔:
“在…在牛棚那邊躺著呢!吐白沫,抽抽!”
張勝利當(dāng)機立斷:
“快,帶我去看看!”
他隨即隨意指向剛才一個只拿到大前門、還沒來得及溜走的閑漢:
“你,腿腳利索點,快去把歪柱子給我叫來!讓他帶上家伙事!”
“哎!好嘞!”
那閑漢得了指令,轉(zhuǎn)身就跑,這可是在隊長面前露臉的機會。
歪柱子脖子有點歪,是紅星生產(chǎn)大隊的赤腳醫(yī)生,以前是個跳大神的神棍,后面被公社抓去學(xué)習(xí)改造了一番,搖身一變成了赤腳醫(yī)生。
雖說身份變了,但村民們對他那套神神鬼鬼的東西,還是將信將疑,平時有個頭疼腦熱,實在扛不住才會去找他。
赤腳醫(yī)生也是要下地掙工分的,只有給人看病的時候,隊里才會額外給記幾個工分。
當(dāng)然,這工分是從生病社員的賬上扣。
張偉一看這陣仗,眼睛一亮。
新車顯擺得差不多了,這又有新熱鬧看了!
他立刻將手里的自行車往旁邊還在傻樂的李慧手里一塞,不由分說地吩咐道:
“啞巴,別傻站著了!把這車給老子推回家去!老子去看看熱鬧!”
李慧下意識地接過沉甸甸的自行車把,有點懵,但看到張偉那興致勃勃的樣子,還是乖乖地點點頭。
小心翼翼的扶著嶄新的二八大杠,不時的摸摸這,摸摸那,就像一個得了心愛玩具的熊孩子。
張偉安排妥當(dāng),立刻屁顛屁顛的跟上他大伯張勝利的步伐,臉上滿是湊熱鬧的興奮。
身后,一大群心里惶惶不安又充滿好奇的社員們,也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瞬間,曬谷場上就只剩下幾個腿腳不便的老人。
一行人急匆匆趕到牛棚外,只見那體格健壯、頭發(fā)結(jié)餅、穿著條破裙子的王二愣,直接挺地躺在泥地上。
二愣子四肢還不時地抽搐一下,嘴角掛著白沫,眼神發(fā)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聲。
張勝利眉頭擰成了疙瘩,看著這場面,心里又急又氣。
沖著老飼養(yǎng)員喝道:
“這他娘的是咋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這樣?”
老飼養(yǎng)員嚇得一哆嗦,不敢隱瞞,連忙指著旁邊一個叫歪柱子的老頭,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
“隊…隊長,是這么回事…剛才我和歪柱子在這鍘草,閑著沒事就…就比誰吹牛逼厲害……”
他說著說著,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像是想笑又不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