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生產隊的清早格外忙碌,大隊部門口響起了張偉的叫罵聲。
“都跟你們說了八百遍!把家里壓箱底、最體面的衣裳給我穿出來!”
“你們這一個個的,是來開會還是來逃荒?啊?這補丁摞補丁的,跟叫花子討飯一樣,這不是存心打咱們紅星生產隊的臉面嗎!”
張偉叉著腰,唾沫星子在初升的陽光下四處飛濺。
時不時的還齜牙咧嘴,去撓一下受傷的籃子。
他面前,黑壓壓站著一片村民,大多縮著脖子,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村民身上的衣服,又臟又油,還有那無處不在、顏色深淺不一的補丁,都在訴說著生活的窘迫。
人群里響起幾聲低微的辯解,像蚊子哼哼:
“阿偉,這……這真是俺最新、最體面的一身了,過年走親戚才穿的……”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扯了扯自已肘部那塊巨大的深藍色補丁,小聲嘟囔。
“張干事,誰不想穿得光光鮮鮮的?可扯布要布票,做衣要工夫,實在是……沒那個能力啊。”
一個中年婦女摟著身邊的孩子,那孩子身上的褲子明顯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腳踝。
“行了行了!都給我閉嘴!”
張偉粗暴地一揮手,像要斬斷這些令人煩躁的聲音。
他眉頭擰成了疙瘩,心里火燒火燎。
道理他懂,家家戶戶什么光景,他能不清楚?
可今天不一樣!
一會兒,公社的常書記就要下來裝上一波。
到時候,書記往這一站,面前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叫花子”,那丟的是誰的臉?
首先是張偉大伯張勝利組織不力,其次是紅星生產隊窮酸破落。
紅星生產大隊是先進大隊,先進大隊這個窮酸樣,他常書記臉上能有光?
領導臉上無光,張勝利還能有好果子吃?
這年頭的風氣就這樣,上面喜歡看糧食堆滿倉,喜歡看社員精神煥發,喜歡聽鶯歌燕舞,喜歡看一片繁榮景象。
至于底子到底有多薄,日子到底有多難。
那就像臭水溝的淤泥,最好誰都別去攪動,心照不宣,維持著水面那層光鮮的假象就好。
畢竟,當干部的,誰還沒幾分演技?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作為大隊長的親侄兒,張偉有責任,也有義務,去陪領導演好這出戲。
張偉沒工夫跟村民們講這些“大道理”,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人群中掃視。
“你!”
他的手指點向一個穿著藏青色、只有領口有個小補丁的中年漢子。
“站到那邊去!”
“還有你,李家的,你那件格子外套還行,過去!”
“陳老栓!對,就是你,別躲!你那件中山裝就胳膊肘兩塊補丁,算好的了,也過去!”
“王寡婦,你胸脯大,你也站過去,一會老子借你件好衣裳穿穿...”
張偉像個苛刻的選角導演,在一群群演里“矮子里面拔高個”,專挑那些補丁相對少一點、顏色相對順眼一點的,或者有幾分姿色的。
被點到的人,仿佛中了獎,趕緊低著頭小跑到指定的“合格區”,臉上帶著幾分僥幸。
因為選中的人,能在大隊部,混上一頓大鍋飯,還是有肉沫的那種。
而沒被選中的,則把腦袋埋得更低,有的下意識用手遮住衣服上最顯眼的破洞,仿佛那樣就能遮住貧窮帶來的窘迫。
“好了,好了!”
“你們這些沒被選中的,下地干活去。”
“去山那邊搶收,遠一些,別讓領導們瞧見咯。”
分工完畢,那群衣衫最為襤褸的村民們,像退潮般默默散去,拖著沉重的步子往遠山那邊的田地走去。
他們知道,中午大隊一頓有肉沫的大鍋飯,沒他們的份了。
留下來的這幾十號“幸運兒”,則假模假樣地在大隊部附近忙活起來。
有的拿著掃帚有一下沒一下的,劃拉著本就干凈的地面,有的蹲在農具旁裝模作樣地檢修,還有的干脆就三五成群湊在一起“研究”墻上的宣傳畫。
總之,沒一個人真下力氣。
都穿著家里最體面、補丁最少的衣裳,誰還舍得真往泥土里蹭?
這道理,連打架的莽漢都懂,動手前都得先把衣服脫了,生怕磨破扯爛了。
張偉瞇著眼,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那個胸脯鼓脹的王寡婦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絲賤兮兮的笑,朝她招了招手:
“王寡婦,你來,過來!”
王寡婦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遲疑地挪步過去,臉上帶著點忐忑,又有點說不清的期待。
“張…張干事,啥事?”
“好事。”
張偉壓低聲音。
“你這身還是寒磣了點,一會兒領導來了不像話。我那兒有件花襯衫,新的,借你穿穿,撐撐場面。”
王寡婦眼睛頓時亮了一下,還沒等她道謝。
“滴滴——!”
一聲清脆的汽車喇叭聲,毫無預兆地刺破了生產隊上空慣常的寂靜。
張偉猛地一皺眉頭,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已出現了幻聽。
開什么國際玩笑?
這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公社書記下來頂多騎個自行車,有個拖拉機都是了不得的大動靜了,哪來的汽車喇叭聲?
直到第二聲更加清晰的“滴滴!”聲傳來,加上旁邊的王寡婦已經好奇地伸長脖子往村口土路上張望,張偉這才一個激靈,確定不是幻覺。
“媽的,真來了個稀罕物?”
他心里嘀咕著,看熱鬧的心思瞬間壓過了眼前的風月。
王寡婦隨時可以叫耍,還是看熱鬧要緊。
張偉轉身進了保管員辦公室,手腳麻利的從那掛著舊布簾的隔間里,胡亂掏出一件還算鮮艷的花襯衫,看也沒看就塞到跟進來的王寡婦手里。
“你自已換上!老子先出去看看什么情況…”
說完他拔腿就要往外走。
沒想到王寡婦一把拉住張偉的胳膊,臉上飛起兩片紅云,眼神水汪汪的,竟直接開始解自已舊外套的扣子,嘴里嗔道:
“急啥嘛張干事,你幫俺看看這衣裳合身不…”
張偉腳步一滯,回頭只是一眼,喉頭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走不動道了。
萬萬沒想到,王寡婦的膽子,比她的胸脯還要來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