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組織了一下語言,臉上露出一種基于觀察的、樸素的困惑表情:
“大領導,您這話可算問到點子上了!”
張偉先捧了一句,然后才切入正題。
“我呢,是個庫管員,不像隊員們天天泡在地里,閑暇的時間不少,也喜歡觀察。”
“我就發現一個挺……挺有趣的現象。”
張偉故意頓了頓,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些下地掙工分的隊員,他跟我這個庫管員是一樣閑的!甚至比我還閑!”
這話一出,不僅大領導,連張勝利和后面的干部們都愣住了。
田里干活還能比庫管員閑?
張偉見效果達到,繼續解釋道:
“這田有三六九等,人其實也是一樣的啊!”
“同樣的農活,有些人就是干的又快又好,一天分配的任務量,他吭哧吭哧,可能半天就高質量地完成了!然后呢?”
張偉兩手一攤,做出一個無奈又痛心的姿勢:
“然后就沒活干了!或者有活,也是磨洋工,慢慢干。為啥?”
“因為干得快、干得多,和干得慢、干得少的,只要出工了,最后記的工分都差不多!”
“為了所謂的‘公平’,大把的壯勞力,忙活完手頭上那點事,就坐到田間地頭,吹牛打屁,抽旱煙,混到日落西山收工回家。”
張偉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對不合理現象的不忿:
“大領導,你說,你說說,這叫什么事啊?”
“憑什么,大把的壯勞力,有手有腳的,被困在那一天十來個工分里頭?”
大領導是何等人物,立刻聽出了張偉的話外音。
這年輕人是在變相地對集體主義發牢騷呢!
但奇怪的是,大領導心里并沒有太多反感。
話糙理不糙,張偉描繪的現象他并非毫無察覺。
人家身強力壯想多干點活,想靠自已的勞力多掙一份口糧,讓家人吃飽點,這有錯嗎?
盡管如此,大領導還是被張偉的大膽給震驚了。
這要擱在早幾年,就憑剛才這幾句,張偉早就被扭送進學習班,甚至住進牛棚里去了。
然而,大領導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鼓勵。
他倒真想看看,這個膽大包天、觀察入微的小伙子,到底能提出什么樣的“高見”。
“張偉。”
大領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我們去那邊走走。”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棵老茶樹下的陰涼地。
說完,他回頭對身后那些豎起耳朵、神色各異的辦事員和干事們擺了擺手:
“你們別跟來,我和張偉聊聊……我女兒的私事,有些話不方便。”
這個借口找得蹩腳,卻足夠有效。
眾人雖然疑惑,但都識趣地停住了腳步。
常書記和白主任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卻也不敢多問。
張偉心里明鏡似的,這是大領導在變相地保護他。
接下來無論他說出什么驚世駭俗的話,只要沒有第三個人聽見,大領導完全可以當做沒聽到,進退自如。
兩人走到老茶樹下,斑駁的樹影灑在身上。
“行了,就在這吧。”
大領導站定,目光銳利地看著張偉。
“我看你憋著一肚子話的樣子。這里就我們兩個人,有什么想說的,盡管說出來,暢所欲言。”
張偉深吸了一口氣,反正說都說了,就圖個嘴巴爽利吧。
“大領導,那我就說了!”
張偉眼神變得堅定。
“我覺得,掙工分是保障了底層人民的下限,讓他們無論如何也能有一口吃食,不至于餓死。這確實是它的功勞。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下去:
“但這對于有能力、有想法、肯下力氣的人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枷鎖?把他們和懶漢、弱勞力綁在一起,磨平了他們的棱角和干勁。”
大領導聽著,不置可否,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張偉,別說這些假大空的道理,我聽得多了。來點實際的,拿出點具體的點子來。”
這反應倒是把張偉給愣住了。
好家伙,看不出來,這位大領導還是個務實的“開放派”?
既然你要實在的,那老子還不敢說?
心一橫,張偉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了四個石破天驚的字:
“包產到戶!多勞多得!”
“什么?!”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大領導還是被這赤裸裸的“逆天”言論驚得瞳孔一縮,下意識地朝四周看了看。
這震驚程度,不亞于一個草民跟縣太爺說:“官老爺,咱們反他娘的吧!”
“你……你啊你……”
大領導指著張偉,語氣帶著責備,但臉上卻看不出多少怒意。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往后不許這么胡說八道!”
張偉察言觀色,見大領導更多是警示而非震怒,膽子又大了不少。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
“大領導,其實這個想法,憋在我心里頭很久了。”
“今天見了你,感覺你是真心想為老百姓做點事的好領導,我才敢豁出去說一說。”
張偉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繼續拋出他構思已久的方案:
“領導,你看能不能這樣?”
“咱們不搞大的,就當是個試驗。從隊里劃出十幾畝邊角地、或者產量偏低的田地,用來做個試點。”
見大領導沒有立刻反對,只是目光深沉地看著他,張偉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我是這樣想的,每畝水田每年上交集體的公糧、任務糧,數額是固定的,往年是多少,承包出去后還是交多少,保證一顆糧食不少!”
張偉的語速加快,帶著一種希望的憧憬:
“但剩下的,不管是多是少,全歸承包的村民自已!”
“我用我的狗腦子想一想都能知道,承包了田的村民,肯定會像伺候自家孩子一樣伺候那些莊稼!會想盡一切辦法,起早貪黑,精耕細作,提高產量!”
“而且。”
張偉補充了關鍵的一點。
“因為效率高了,承包的村民完成自家承包地的農活后,還能有空閑時間!”
“這些時間,他們可以去開墾點邊角荒地種菜,可以搞點家庭養殖,甚至可以出去搞點短工副業……這日子,不就活泛起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