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領導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淡然。
他對常書記和白主任那點損公肥私的勾當并不感興趣。
都是吃公家飯的,里面的門門道道,彎彎繞繞,他見得多了。
下面人借著職權往家里劃拉點好處,只要不過分,很多時候也只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點子破事,還需要張偉這個門外漢來指教?
他的目光越過張偉,再次投向那片沉默而貧瘠的山崗,眉頭微微蹙起。
張偉剛才那番關于畝產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心里。
平均產量過“長江”,聽起來是政績,底下卻是這樣觸目驚心的現實。
“你說還有大半隊員,在山崗后面?”
大領導顯然對這個更加有興致,聲音低沉了幾分。
他倒想要看看,拋開這特意擺出來的“門面”,所謂的山區生產隊,到底能窮成個啥樣,是不是真如張偉所說,比乞丐還要磕磣。
“是,都在后坡地里忙活。”
張勝利連忙接過話頭,聲音還帶著點剛才激動的沙啞。
張偉見狀,立刻開口:
“我這就讓人去把他們叫回來……”
“不必了。”
大領導卻抬手阻止了他,目光堅定。
“我們過去,我要親眼看看。”
一行人沉默地繞過山崗。
眼前的景象,毫無預兆地撞入眼簾,讓所有來城里人都猝不及防。
山崗后的坡地算不上平整,零散的田塊像補丁一樣貼在山坡上。
時近中午,日頭正毒,村民們仍在田里埋頭苦干。
男的,幾乎清一色地光著黝黑精瘦的上身,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他們揮舞著簡陋的農具,每一次彎腰,肩胛骨都清晰地凸起。
而婦人們,則穿著根本稱不上衣服的破爛布片,顏色褪盡,補丁疊著補丁,勉強蔽體。
她們大多從事著一些諸如割稻、撿拾之類的,被認為對衣物磨損較小的勞動。
但那襤褸的衣衫,甚至遮不住她們因長期勞作而變形佝僂的肩背。
幾個半大的孩子,也一樣光著屁股,像泥猴似的在田埂邊玩耍,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這不是靜態的、可以保持距離去審視的油畫。
這是一幅鮮活、生動,卻又無比慘烈的農忙景象。
空氣中彌漫著汗水的咸腥味、泥土的土腥味。
大領導站在原地,眼里全是震驚,嘴唇動了動,卻久久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窮酸的乞丐,衣衫襤褸的流民,大領導不是沒有見過。
但這種規模的,成片成片出現,就在這看似平靜的山村之后,就在他剛剛聽取過“喜人”匯報的地方,大領導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既然是第一次見,那只能說明,下面的狗東西,瞞他瞞的太好了!
層層匯報,級級粉飾,到他這里,只剩下過“長江”的畝產和看似秩序井然的曬谷場。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猛地竄上心頭。
大領導猛地轉過頭,看向跟在身后,臉色早已變得煞白的常書記和白主任,眼神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幾分怒意。
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得兩人腿肚子直發軟,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過了好一會兒,大領導才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的震驚和怒火都壓下去。
他的目光再次停留在張偉身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張偉,你剛才說,十里八鄉的,都這樣?”
大領導想要再次確認這個殘酷的事實。
張偉看著大領導那沉痛的眼神,莫非這還真是個辦實事的好官?
“大領導,你要信不過我。”
張偉指了指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我這就招幾個忙活的老鄉過來,你親自問。”
“不用了。”
大領導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
“我信你。照實說吧,到底是個什么境況。”
張偉嘆了口氣,語氣沉重而樸實:
“我們紅星生產隊,你別看著現在這樣,條件在這片山區里還真算好的!至少田地還算平整,光照也算充足,要不然,公社大隊部也不會設在我們這兒。再往深山里頭走,那些生產隊還要慘一些……”
“不過大領導您放心,山野之間,草根和野菜總還是不缺的,勒緊褲腰帶,挖點野菜摻和著,餓死人……還不至于……”
大領導默默地聽著,沒有再打斷。
張偉吹牛逼慣了,還挺健談,大領導更像一個耐心的傾聽者,就站在田埂邊,跟張偉絮絮叨叨,把紅星生產大隊以及周邊幾個村子的真實境況,人口、田地、水源、主要的困難,都聊了個八九不離十。
張偉也是有問必答,說的都是接地氣的大實話,沒有半點虛言。
聽著聽著,大領導看向張偉的眼神,漸漸發生了變化。
最初的輕視和惱怒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欣賞和探究。
良久,大領導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拍了拍張偉的肩膀,語氣鄭重:
“張偉,我承認之前,是我以貌取人,小看你了。”
他頓了頓,認真說道。
“我聽你的談吐,對田間事物的了解,還有剛才那番分析,你的文化水平、見識和膽魄,比很多同齡人,甚至比一些干部都要強上不少。”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片貧瘠的土地和艱辛的人們,最后定格在張偉臉上,帶著一點殷切的期望:
“張偉,你腦子活絡,敢想敢說,也了解這里的根根底底。”
“那你跟我說說,你有什么點子?能讓鄉親們的日子,哪怕只是好上那么一點點?”
大領導的問題,對于處于這個年代、困于固定思維的人來說,幾乎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但對于重生而來的張偉,那根本就不算事。
核心就一句話——包產到戶!
給那些想努力、想使勁的人一個機會!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天撐死到頭了,不管干多干少、干好干壞,都記上那可憐巴巴的十個工分,磨洋工、混日子成了普遍現象。
張偉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心里飛速盤算著。
如何把這個驚世駭俗的想法,用這個時代能接受的語言說出來。
包產到戶這四個字還是太超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