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張偉哭笑不得時,板車終于來了。
在張勝利和一眾民兵的簇擁下,張偉抱著李慧坐上鋪著稻草的板車,一路催促著飛快趕往公社衛生所。
“謝醫生!謝醫生!開門啊!”
焦急的拍門聲,在深夜格外刺耳。
屋內,油燈亮起。
謝小蘭披著外套打開屋門,睡眼惺忪的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端著燈盞,看到張偉的那一刻,謝小蘭明顯心情更不好了。
這二流子,三天兩頭找她看褲襠里那點破事,謝小蘭對張偉是一點好感都沒有。
“大半夜的,你又...”
謝小蘭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張偉急切地打斷。
“謝醫生,我婆娘中槍子了,求求你,救救她...”
這一回的張偉,臉上再沒有平日的混不吝,眼里全是急切和哀求,聲音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一聽是槍傷,謝小蘭臉色頓時嚴肅起來,也顧不得張偉什么態度,連忙上前查看板車上李慧的傷勢。
當她掀開蓋著的衣服,看到李慧心口那片暗紅濡濕時,眉頭緊緊皺起。
“快,抬進屋里來!”
謝小蘭當機立斷。
在謝小蘭的指揮下,張偉和兩個趕來幫忙的婦人,合力將李慧從板車上抬下來,小心翼翼的挪進衛生所里間那張簡易的手術床上。
謝小蘭利落地掛起一盞汽燈,刺眼的白光瞬間將她這不大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晝。
她迅速拿出手術器械盤,開始用酒精給剪刀、鑷子等工具消毒。
看著那閃著寒光的器械和謝小蘭年輕的臉龐,張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湊上前,聲音發干:
“謝…謝醫生,就,就在這做手術?不…不喊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來,鎮鎮場子嗎?”
謝小蘭正全神貫注地準備著,聞言沒好氣地白了張偉一眼,手上動作不停:
“老主任都快七十多了,還是老花眼,從公社趕過來天都亮了!你確定要讓他過來給你婆娘取子彈?”
“呃~”
張偉被噎了一下,摸了摸李慧的臉頰,李慧露出癡癡的傻笑。
張偉扭過頭,看著謝小蘭,一臉的鄭重。
“那就拜托你了,謝醫生!錢不是問題,餅干、麥乳精都不是問題!只要治好我婆娘,我張偉一定記掛著您的大恩大德...”
謝小蘭看著前后判若兩人的張偉,不由的有些煩躁。
尤其是張偉此刻這副小心翼翼、滿口承諾的樣子,與他平日里的混賬行徑形成了鮮明對比。
“去去去,我看著你那市儈的樣子,就很煩...”
謝小蘭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她說完,看了眼手術床上傻乎乎的李慧,心中嘆了口氣。
這姑娘,跟了張偉這么個二流子,真是可惜了。
張偉被謝小蘭嗆得啞口無言,若是平時,他早就跳起來罵娘了。
但此刻,他看著李慧那張憔悴的小臉,所有的火氣都化作了擔憂。
張偉難得沒有頂嘴,只是訕訕的搓了搓手。
“那,那就拜托你了...”
張偉說完,雙手合十,朝著謝小蘭拜了拜,那姿態放得極低。
然后,張偉朝李慧笑了笑,轉身出門,順帶著輕手輕腳地把門給合上,生怕驚擾了里面的治療。
這一幕,直接把紅星生產大隊跟來的眾人驚呆了。
他們面面相覷,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在他們的印象里,張偉除了不偷不搶,做人做事,跟地痞流氓幾乎沒有什么兩樣。
囂張、跋扈、混不吝,才是他張偉的標簽。
張偉說話什么時候,這么謹小慎微過?
什么時候對人如此低聲下氣過?
就是那天,面見上面來的大領導,他張偉不也是那副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樣子?
何曾像現在這樣,把姿態低到了塵埃里?
張勝利看著侄兒這副模樣,心里又是納悶又是擔憂。
他上前幾步,伸出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摸了摸張偉的額頭,一臉的憂色。
“阿偉,你,你還好吧?怎么跟中邪了一樣?”
張勝利壓低了聲音。
“是不是剛才嚇掉魂了?要不,大伯明天去找歪脖子給你跳兩下?”
張偉正心煩意亂,擔心著屋里的李慧,被張勝利這么一摸一問,心頭那股邪火“噌”地又冒了上來。
他一把將張勝利的大手拍開,臉上恢復了慣有的不爽和暴躁。
“誰中邪了?大半夜的,不要胡吊扯...”
他罵了一句,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瞬間變得陰鷙狠厲。
“對了,大伯,那兩個開槍打我的狗東西,讓人去處理了沒?要是沒死的話,給我留著!媽的,敢開槍打老子,我要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咬牙切齒,語氣中的狠毒讓人不寒而栗。
見張偉又恢復了那副熟悉的人渣模樣,眼神里的兇狠做不得假,張勝利心里懸著的那塊大石頭反而落了地。
他非但不覺得害怕,反而松了口氣,甚至臉上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沒錯,就是這股子六親不認、睚眥必報的人渣味才對!
這才是他張勝利的親侄子,是那個能在紅星生產大隊橫著走的張偉!
“放心,阿偉,我已經讓民兵隊過去了,是死是活,都得帶回來。”
張勝利連忙保證道。
“要是沒死,就等著你發落!”
張偉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眼神依舊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不再說話。
走廊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以及屋內隱約傳來的器械碰撞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對張偉來說,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他一會兒蹲在墻角,一會兒又站起來踱步,時不時湊到門縫邊想聽聽里面的動靜,那焦躁不安的樣子,讓周圍的人都跟著緊張起來。
足足過了一個多鐘頭,就在張偉快要失去耐心,幾乎要破門而入的時候,“吱呀”一聲,房門被從里面打開了。
謝小蘭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身上的白大褂也沾了些許血跡。
張偉像彈簧一樣猛的從地上彈起,一個箭步沖了上去,聲音因為過度緊張而有些變調:
“謝大夫,怎么樣,我婆娘怎么樣了?”
謝小蘭用一塊干凈的毛巾,擦了擦頭上的虛汗,語氣帶著些許松弛:
“子彈取出來了,傷口也縫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