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顛簸在鄉間的土路上,卷起一陣煙塵。
林念北的腦袋探出車窗,冷冽的秋風吹亂了她的青絲。
但她卻不管不顧,一只手死死的捏著帶花卉圖案的餅干盒子,另一只手撩開被風吹到眉間的秀發,努力的向后張望。
視線里,紅星大隊部的輪廓越來越小,與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逐漸融合。
曬谷場、村口的香樟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林念北努力的想在那片模糊中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那個穿著花里胡哨,帶著點混不吝勁兒的身影。
沒有,什么都沒有。
直到紅星大隊部徹底模糊成,天邊一個看不清的小點,林念北這才一臉失望地將腦袋縮回車里。
車窗搖上,將呼嘯的風聲隔絕在外,車廂內只剩下引擎的轟鳴。
“該死的張偉,真是沒有良心!”
林念北心里暗罵一句,帶著幾分委屈,幾分嗔怪。
我都回頭看了你這么多次,你卻不愿意在原地多等我一眼,哪怕多站一會兒,讓我能看清一點也好……
林念北低下頭,呆呆的看著手里捧著的餅干盒子,精美的花紋在晃動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另一只手下意識的撫摸著手腕處,那里戴著一條心形手鏈。
冰涼的觸感讓她腦海之中,一幕幕全是張偉那“王八蛋”的影子。
時而兇蠻暴戾,時而露出不正經的壞笑,永遠都帶著一股從容和自信……
還有張偉遞過餅干盒時,那看似隨意,又有些別樣意味的眼神。
想著和張偉在一起的那些短暫卻又鮮明的日子,林念北自已都沒察覺到,她的嘴角,不由的淺淺上揚。
那是一種輕松、愉悅,亂糟糟卻又充滿自由的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林念北甚至在回憶里,從張偉眼中,竟然看到了某種實實在在的男女平等。
那種眼神,完全不是這個時代大多數男人看女人時,或輕視、或憐愛、或占有欲十足的眼神,而是一種更純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獨立的、可以對等的個體。
那種眼神,讓她感到新奇,甚至……有些著迷。
“哼!”
林念北輕輕哼了一聲,像是賭氣,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該死的張偉,你給我等著,你不歡迎我,我過幾天,我偏要過來!看你還能不能像今天這樣敷衍我!”
林念北將餅干盒子更緊的抱在懷里,仿佛這樣就能抓住那份短暫接觸留下的、亂人心神的氣息。
而紅星大隊這邊,張偉可不知道林念北心里,那一出百轉千回的戲碼。
張偉正帶著十來個平日里游手好閑、但關鍵時刻敢下黑手的青壯年,腳步匆匆地朝著大隊下游一處偏僻河灣趕去。
那里是紅星大隊和河對岸大隊交界的地方,兩隊之間的年輕人,經常在此處,以斗毆的方法了斷私事。
張偉走在最前頭,步伐又快又穩,一邊走一邊給身后略顯散漫的閑漢們打著氣,聲音帶著一股子狠勁:
“都給我聽好了!一會到了地方,看老子眼色行事!老子說動手,都別他媽慫,給老子狠狠的打那幫河對岸的鱉孫,知道嗎?專挑肉厚的地方招呼,打出咱們紅星大隊的威風來!”
張偉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拋出了實實在在的誘惑:
“規矩照舊!只要今天敢跟著老子動手的,每人兩塊錢!”
王鐵頭一聽,眼睛頓時亮了,連連拍著胸脯保證,黝黑的臉上滿是興奮:
“阿偉,不對,是張廠長!張廠長,您就放一百個心!我王鐵頭一向心狠手辣,絕對不跟你玩虛的!河對岸那幫孫子敢觸咱們張廠長的霉頭,就是欠收拾!”
他說著,搓了搓手,涎著臉笑道:
“就是,就是那錢……能不能換成餅干?我晚上……嘿嘿,晚上想去給劉寡婦挑挑水……”
旁邊一個瘦高個閑漢也跟著起哄:
“對對對!鐵頭哥說得在理!要錢有個鳥用,張廠長您的餅干才是硬通貨!”
“就是!劉寡婦可親口說了,半斤餅干,就能找她挑一次水……”
“哈哈!要得,要得!今晚咱們兄弟都去,輪流照顧劉寡婦的生意,讓她見識見識咱們紅星生產隊的厲害!”
一群閑漢頓時哄笑起來,剛才那點緊張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級趣味刺激起來的亢奮。
張偉看著這群活寶,笑罵了一句:
“瞧你們那點出息!先把正事辦了,餅干少不了你們的!”
“我丑話可說在前頭,誰要是在劉寡婦那丟了咱們紅星生產隊爺們的臉面,老子可要翻臉的......”
眾人說說笑笑之間,已經來到了小河灣。
河灣處,河對岸生產隊十幾個閑漢,正在候著張偉。
早就有宿怨的兩撥人,話都還沒說一句,就劍拔弩張的對峙起來。
“張偉,你小子再不來,我非得打死李強這個鱉孫不可...”
領頭的癟三,一臉的囂張,對著張偉叫囂。
“王強,你他娘的敢跟老子擺臺子。”
張偉冷哼一聲,接著一招手,給身后的癟三下令。
“給我打!”
“慢,慢著,等一下。”
王強連忙抬手制止。
張偉抬手給了一個動作,閑漢們這才不情不愿的收了招。
王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不由的松了一口氣。
這一次,是他王強喊來的人,是私人恩怨。
要真打起來的話,湯藥費,出場費,可都得他王強出。
他王強最近手頭背的很,兜比臉都干凈。
這一次,就是想借著李強的事由,好訛出張偉一點錢來。
這外頭傳的可玄乎了,張偉最近是攀上高枝,發了大財。
“張偉,凡事不得講個理字嗎?”
“是你們生產隊的李強,打了我的妹妹,還有我們隊里的女知青。”
“你不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王強指著身后,被繩子捆著的李強,還有兩個哭哭啼啼的大姑娘。
李強見了張偉,瞬間得意忘形。
“偉哥,救我!”
“打死這幫鱉孫!”
“嗎的,我那是打她們?”
“我是在跟她們處對象!”
“快給我解開,讓我再打她們幾個嘴巴子,她們保準答應跟我處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