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這輕飄飄的舉動,和那句“不用找了”,侮辱性極強。
那十塊錢的票子從王強臉上滑落,掉在地上,那不是錢,而是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在了所有沙河灣來的人臉上。
王強捂著臉,火辣辣的疼。
他看著地上的錢,撿也不是,不撿也不是,臉漲成了豬肝色,只能求助似的看向陳兵。
陳兵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捏緊的拳頭指節都有些發白,他感覺自已的肺都要氣炸了。
這張偉,竟然敢當著他的面,再次動手打他的人,這跟直接打他的臉有什么區別?
他死死盯著張偉,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
張偉卻像是沒事人一樣,甚至還悠閑地掏了掏耳朵,對著陳兵挑釁地揚了揚下巴。
他心里門兒清,陳兵今天能一忍再忍,必然有所圖謀,絕不會為了王強這點破事就真的掀桌子。
既然你陳兵要裝孫子,那老子今天就把這威風耍足了!
果然,陳兵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又深又長。
他沒有再看張偉,而是猛的扭頭,將所有的火氣都撒到了不知所措的王強頭上,厲聲罵道:
“強子!還愣著干什么?撿起來!這幾個嘴巴子,也算給你漲漲記性!讓你他媽的沒事找事,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帶著人滾一邊去!”
王強被罵得渾身一顫,不敢有絲毫猶豫,慌忙彎腰撿起地上的大團結,捂著臉,灰溜溜地退到了陳兵身后的人群里,頭都不敢抬。
他帶來的那些同村青年,更是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陳兵這才重新轉向張偉,又深深呼出一口濁氣,腳下用力,幾乎把地上的土坷垃踩碎,這才擠出聲來:
“張偉,臉你也打了,風頭你也出了,舒坦了吧?現在有空了沒?跟我去邊上,談點事?”
張偉看著陳兵那憋屈到極點,還要強裝冷靜的樣子,心里簡直樂開了花。
他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語氣輕佻:
“行啊!陳大隊長的公子親自邀約,那就聊聊唄?!?/p>
張偉一邊跟著陳兵往人群外走,一邊心里冷笑:
怪不得陳兵這個癟三今天這么能忍,果然是沖著餅干廠的利益來的。
紅星大隊下面那些生產隊,好些個隊長已經偷偷用紅糖換過餅干了,看來這風聲,終究是走漏到了沙河灣。
也好,正好看看能從這小子身上刮下多少油水。
兩人走到河岸邊一棵大柳樹下,遠離了喧囂的人群。
陳兵率先開口,努力擠出一絲還算自然的笑容,打起了感情牌:
“張偉,你看,咱們也算從小玩到大的哥們兒,雖說以前有點小摩擦,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去年,你在鎮上輸光了錢,餓得前胸貼后背,我還請你下館子,吃過一頓紅燒肉呢...”
“你看,兄弟我,現在有個事兒...”
張偉根本沒耐心聽他啰嗦,直接輕飄飄地回了一嘴,點破了那層窗戶紙:
“紅糖的事?”
陳兵眼睛一亮,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他夸張地一拍大腿:
“哎喲喂!難怪你張偉能成大事,當廠長!這腦瓜子就是好使,一點就透!哥哥我佩服!”
聽著以前的死對頭,如今低眉順眼地拍自已馬屁,張偉心里還是挺受用的,他得意的晃了晃腦袋,擺足了姿態。
張偉從兜里摸出一包華子,甩了一根給陳兵,接著自顧自的點上了一根。
“呵呵,不就是紅糖的事嘛,好說,好說。”
“你也知道,我們現在的餅干廠可是正規軍,規模還得進一步擴大了,這紅糖嘛,反正也是要大量采購的,采購誰家的不是采購?”
“給你們沙河灣一個路子,也不是不行...”
張偉故意拉長了語調,斜眼看著陳兵。
陳兵心里暗罵一句,臉上卻笑容更盛,連忙接話:
“那是,那是,張廠長仁義!兄弟我記住了!”
張偉話鋒一轉,食指和拇指搓了搓,比劃了一個數錢的動作:
“不過嘛……話又說回來,采購誰家的都是采購。那就得看你陳兵,上不上道了?!?/p>
張偉這毫不掩飾的難看吃相,氣得陳兵喉頭一甜,恨不得立刻一個嘴巴子甩到張偉的臉上去。
但一想到父親交代的,那紅糖兌換餅干中間巨大的利潤空間,陳兵不得不再次把火氣咽回肚子里,堆出更加“誠懇”的笑臉:
“張廠長,你看你,現在家大業大的,是咱們這十里八鄉的頭面人物。兄弟我,可比不了你,想吃飽飯都難啊...這好處費,能不能...”
張偉立刻打斷他,開始哭窮,語氣夸張:
“小兵??!你這話說的,我家大業大是沒錯,但我開銷也大??!”
“你看我抽的是啥煙?華子!抽別的我咳嗽!”
“你看看我戴的啥表?勞力士,西洋表!”
“我家里大姨子,小姨子三四個,哪個不要打扮?”
“外頭我還得應酬,養了三四房相好的寡婦,那都是張嘴要吃飯的!你也得體諒體諒老哥我的難處啊...”
張偉見陳兵想要開口講價,直接一擺手,制止了陳兵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這樣,看在咱們從小一塊玩到大的‘感情’上,我給你這個路子!”
“你沙河灣,每換給我一千斤紅糖,額外給我五十斤的好處費!”
“唉!可不興講價啊!”
“我張偉做事,最講規矩,也最重感情!”
“換了其他人,就這個數,門都沒有!”
陳兵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喉嚨里像是堵了塊火炭,燒得他聲音都有些發干:
“五…五十斤?張偉,你這…這也太狠了吧!這好處費都快趕上……”
“狠?”
張偉嗤笑一聲,不耐煩地打斷了陳兵,他吐出一口煙圈,煙霧繚繞中,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陳兵,你可別不識趣!你以為這五十斤,是老子一個人揣兜里的?”
“天真!”
“老子不得往上打點嗎?你以為這路子是憑空變出來的?你小子還想一個人吃獨食?”
張偉上前一步,用夾著煙的手指,幾乎要點到陳兵的鼻子上,語氣帶著教訓的口吻:
“路走窄了啊,兵子!眼光放長遠點!”
“我可告訴你,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p>
“現在紅糖什么行情,你比我清楚!”
“堆在家里等著生蟲,還是低價賣給供銷社看人臉色?老子這里,是你們沙河灣唯一的活路!”